他失忆了(188)
可是眼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他有所爱,便有了软肋,有所顾忌。
不管苏茵能不能药倒他,只要苏茵在,他们就可以压制住燕游。
日头缓慢过去,黄昏降临,苏茵由婆子搀扶着,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探究,带着成事在此一举的势在必得。
苏茵感受到这些目光,但并没有在意,只是从容地走着,跨过火盆,把手搭在那只熟悉的手掌上。
她的掌心满是汗,燕游也是,两只手握在一起,她听见他在笑。
“原来夫人也会紧张。”
苏茵抿唇并不答应,x只是在心里反驳,她是想着逃跑,才不是想着婚礼。
她和燕游一起往前走着,走过满堂宾客,到了婚棚,从盖头下方的视野里,她能看见花花绿绿的衣袍,绣着各种花草虫鱼和禽。兽。
她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来。
这些人,每个人都举着酒杯过来跟燕游道恭喜,但私底下无不联系她,要她今夜必杀燕游。
她的视线从左到右一一扫过,瞧见满堂宾客,竟无一人不是他仇敌。
她略微晃了晃神,便听到燕游的声音,“夫人,拜完天地了,他们想见见你模样,你意下如何?”
苏茵的心一下又一下,升的高高的,又重重往下坠,仿佛是战鼓的鼓点一般,预示着一些不可控制之事的来临。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她才不是真心想昭告天下她是燕游的夫人,她只是想制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但她太想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们口中的“这个苏茵是真苏茵,还是第二个李三娘?”
“她总不能死而复生吧,燕游已经够邪门了,再来一个,这世上所有的气运,难不成都给了他们二人不成?”
“不可能是苏茵的,即便她活下来了,从前既是那种身份,又如何能再嫁,定然只是重名之人。”
所以苏茵坐着,由着燕游掀开了她的盖头。
苏茵抬眼,隔着红烛与这三千座上客对视,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出了震惊,惶恐,不可置信。
还有一丝潜藏在惧怕和嫌恶之下的杀意。
仿佛眼前的她并不是一位倾国倾城的丽人,也不再是他们口中可怜遭虏的民女,而是一个必须要抹去的污点,一个绝对不该出现的存在。
第91章 问道
新婚夜过去了小半,燕游并没有回来,院子里刀剑的声音错落不齐,厢房的门被一扇一扇踢开,随即响起翻箱倒柜的声响。
唯有苏茵的房间里燃着红烛,一片安静。
不断有杀手前来,想要闯进这片唯一的静谧之地,将刀架在苏茵的脖颈之上,借此来救出他们困在前院的主公,挽回颓势。
箭雨和毒烟将他们拦了下来,轻而易举地勾走了他们的性命,甚至连给他们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在倒地之前,他们最后看到的,便是那贴着红色双喜剪纸的窗户。
透过纱幔,隐约可见到一张美人面,在凤冠垂下的金流苏间若隐若见,温柔又清冷的模样,冷漠的,安静的,注视着他们死去,从始至终,没有迈出房门一步,也没有任何的不忍,像是庙上的石像一般,低眉垂眸一副慈悲神色,却对他们的生死无动于衷。
“救我,我想活。”一个人艰难地在地上爬着,朝苏茵伸出手,奋力地抬起头,隔着窗户注视着她,压在身下的手悄悄握紧了匕首。
“娘子,救我,我想活。”
苏茵听着前头院子的动静逐渐地小了下去,在心中数数。
只听砰的的一声,守在她屋子外的刀疤和独眼倒了下来,撞到了门,苏茵起身,把凤冠摘了,嫁衣脱了,将他们二人拖进屋子里,合上了门。
遍地横尸,满地鲜血,似乎连天上悬着的月亮,也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红。
这院子里的活人,除了她,便是方才呼救的杀手。
苏茵瞧了一眼,见他面色呈现一种青白色,一双眼睛弥散着灰白,似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般,直勾勾看着她,嘴唇还动着,念着“救我。”
她心中一动,走了过去,指尖尚未触及他的皮肤,见他猛地起身,举起了匕首,霜白色的剑尖在月下滴着温热的血。
在杀手的设想中,这个貌美的女郎应当吓软了腿,就此成为他刀下鱼肉,成为他今夜立下的头等功,他囊中的黄金千两。
但他扑了个空。
一柄细长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沿着这剑身,瞧见一双纤细素净的手,白皙又漂亮,像是上好的白瓷所塑,雅致美丽,看起来又脆弱易碎。
就像这双手的主人一样,让人生不起什么戒备来。
他便是死在自己的轻视里。
临死之前,他似乎还是很不甘心,面色涨红,那双眼珠子瞪着,满是血丝,像个凄厉的鬼。
“他们分明说你最是心善,连贱奴都肯救。”
苏茵抬眼,头上的珠宝在凄冷的月色之下闪着一种奇幻的色彩,她的脸色却依然呈现一种素净又冷清的白,不沾染嫁衣的红,不沾珠宝的艳,也不沾染面前尸身和血的凄冷。
就连声音也是平静而冷淡的,像是一抹流水,从容地淌过丘陵沟壑,“如果你只想活,我会救你,但你想杀我,为了活下去,我当然要杀你。”
“我不会让仁善成为杀自己的刀。”
那杀手笑了一声,似乎在嘲讽她名不副实,嘲讽她把自身看得如此之重,嘲讽她一个双手也沾染了血的人还敢标榜自己至纯至善。
苏茵把剑抽了出来,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