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72)
不过是一线之隔,其中差距,有如云泥之别,她灿烂招摇如神仙妃子,他戴着枷锁镣铐有如狱中囚徒。
等他稍稍缓过来些许,苏茵便又发了话,“三个月的时间,我要你能穿着这玄铁护腕和脚拷打过我师兄请来的这三十五位护院,他们擅长的兵器各自不一,而你可以用的则是这一排架子上的兵器,刀枪剑戟,你都得会,它们皆是按照从前燕游所用的尺寸重量打的,你如果没法用它们,便只能空手接这些护院的招式。”
苏茵抬眼看向面前的阿大,对他微微一笑,轻声细语地叮嘱,“他们绝不会对你留手,郎君可要当心,切勿在比试中丢了命。”
阿大牙关紧闭,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愤怒指责,也没有出言讥讽,只是静静地站在门窗落下的一片影子里,一瞬不瞬地看着苏茵,漆黑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仿佛熔岩涌动,不见什么光火,但格外渗人。
苏茵面前站着的三十五个练家子被他扫了一眼,背后都泛起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仿佛被什么猛虎野兽给盯上了,咽了咽口水,避开跟阿大的视线相撞,有些滥竽充数胆子不那么大的,一时间竟有些腿软,两股战战,但又不敢露怯。
苏茵捧着瓷杯,平静地迎接他这汹涌的恨和怨。
只是他的目光太过浓烈,太过刺人,似乎透过苏茵身上的裘衣压到她的肌肤之上,苏茵喝了半盏茶,面上虽然还镇定,但粉色衣衫之下也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郎君若是觉得太过勉强,我也不强求。”
“女郎当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阿大笑了起来,“先是抓了某一众同乡为人质,后面又是派了侍女盯着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还假借苏饮雪的名义给某灌至苦至酸的药作弄于某,偷偷在背后看某的好戏,如今又摆出一副磊落大方的样子,口口声声为某着想。”
他向前走了两步,苏茵面前的护院纷纷警戒起来,把苏茵围起来护着。
但他只走到烛台旁边就停下了,烛火清楚地照出他身上的枷锁镣铐,血色尽失、伤痕累累的脸庞,一点烛火在他漆黑的眼瞳中跳跃着燃烧着,笑声也极尽嘲讽。
“女郎口口声声为某着想,但何曾真正给过某选择。枷锁加身,某还有得选吗?除了俯首帖耳,某还能有什么选择,从始至终某不都是你苏娘子选中的一枚棋子吗,有何商量可言。”
他这话打碎了苏茵为自己谋后路的最后一点幻想。
她和燕游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苏茵也懒得再披着温情的假面和他商量,把茶杯放到一边桌上,“郎君知道就好,我也省得浪费口舌。既是我和师兄阶下囚,这护腕镣铐,你日日夜夜都得戴着。今日你先与剑客对战,赢了方可离府。这相府机关重重,数不清有多少护院和暗卫,郎君也别想着深夜翻墙了,他们可不像我府上的家丁一般惫懒,轻易教你全身而退了去。”
阿大的目光猝然变得更加尖锐,温暖如春的室内陡然变得冷寂肃穆,被苏茵点了名的剑客颤颤巍巍,当即低头看着地面,心下骇然,不敢直视面前人。
满屋子的人,唯独苏茵是一点亮色,也唯独她敢迈步,从容走了出来,脊背挺得笔直,不疾不徐,仿佛身后不是一场死局,而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闲聊。
直到走过长廊,穿过垂花门,进到花园里头的亭子里,苏茵才停了下来,脱了裘衣,伸手在后背摸了一下,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柳不言的话此刻又在苏茵的脑海中响起。
“虎狼环伺之下,女郎当真能全身而退吗?”
苏茵看着眼前的雪景,一身冷汗渐渐退去,但无穷无尽的冷意包围了她。
不多时,苏饮雪前来找她,带了一众仆从,小厮们捧着帘子挡住了亭子的四周,侍女们捧了火炉和香炉,在石桌上铺了一层软布,摆了茶饮点心,又拿了软垫垫在石凳上。
“师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为何又独坐亭中愁眉不展?”苏饮雪斟了杯茶水递给苏茵,“他昨夜晚归,我也查了他的去向,此事我亦有疏漏之处,师妹放心,以后此等事情,定然不会再发生。”
苏饮雪话里话外都是把她当作自己人,换了旁人定x时为能攀上这根高枝兴奋不已,但苏茵却高兴不起来。
她毫不怀疑苏饮雪的权势,哪怕燕游恨极了她,哪怕他东山再起,苏饮雪的权势绝对可以保她安稳。
但这世上没有毫无由来的馈赠,她如果要享受苏饮雪的庇护,自然也要有相应的付出。人人都说苏饮雪敬爱她,对她非同一般,千般算计中残留的一丝真心。
权臣哪有什么真心呢,不过都是算计而已。
从前她是燕游的未婚妻,是武将这边看起来最好笼络的。
现在她是击溃神威将军这个威名的突破口,毕竟没有什么比被抛弃的未婚妻和负心汉更加令人瞩目。
不然苏饮雪完全没必要故意准备一顶软轿,让李三娘和燕游一同在众人注目之下进了长安的城门。
即便是以猎户的身份活着,阿大不可能不知道在苏茵这个举世皆知的未婚妻存在的情况下,李三娘会遇到何等的刁难和鄙夷,不可能不去阻止。
唯一的解释便是苏饮雪的刻意安排。
苏茵几乎可以想到,在燕游和李三娘进城门的那日,已经有无数的折子写满了对燕游的弹劾往上递。
他一边让满朝文武戏弄这位昔日的神威将军,一边又扮作好人收留燕游,手里还不忘拿捏着绿水村的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