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187)+番外
她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只有先逃出去,才能再想办法救子晏。
这便是无疾留给她的一条路。
一条生死攸关、孤注一掷的路。
她坚定应t下,目光泰然而决绝。
狐世子抬手施礼:“愿女子早日逃出魔窟,早日重回自由。”
素萋忧心道:“无疾他……”
狐世子坦然笑了笑。
“此去秦国,未必就是坏事。”
第106章
从秋入冬,转眼间,寒风瑟瑟化作了漫天飞雪。
几十辆囚车大排长龙,如蜿蜒粗壮的巨蟒,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缓缓腾挪。
寒气砭肤,冰雪凝成无数棱角锋利的石子,从万丈高空奋力坠下,用力地、狠狠地砸在人们的身上。
素萋蹲坐在疲惫的人群中,尽力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衫抵御严寒,口中泄出的热气随着喘息若有似无,逐渐升腾,没了颜色。
身边奄奄一息蜷缩着的,是同她一样即将被送往邢国战场的囚奴。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戎人、也有狄人,甚至还有不少与她同样来自诸国的中原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晋人俘虏,是晋国在各处战场上活捉回来的。
他们虽然侥幸从晋人的行刑场上活了下来,但很快就会迎来同一个结局。
他们会被送上邢国面向赤狄的最前线,成为战役下用鲜血浇灌的那道人肉围墙。
他们全都会死,没有意外。
这数月来,从晋国到邢国,一路风餐沐雨,早已惊醒了人们昏昏欲睡的脑袋。他们终于从当初虎口脱险的幻象中清醒过来,意识到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并非生路,而是又一座由死亡铸成的熔炉。
人群中的哀叹和悲泣从不停息,每个人都压抑、哽咽,风雪无情地盖去那些破碎的声调,只留嘴角僵硬的抽搐。
这时,伴随着一声沉稳有力的长喝,囚车木轮稀稀拉拉地停住滚动。
尽头传来“放食”二字,人们死寂的目光再次闪动起来。
所谓放食,每日仅有一回,给的也不是什么能饱腹充饥的干粮,而是稀得不能再稀的豆沫,与汤水无异。
这类吃食并不能供给人的体力,仅能最低限度地维持生命,好让他们不至于还没踏上战场,便都死在了半路上。
纵使如此,每日放食依旧挤破头来。
纵使如此,也依然有不少人病死或饿死在途中。
素萋身旁一老伯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过木栏的缝隙,捧来卒役浇出的豆粥,也来不及吹,一股脑地吸溜了下去。
“咳、咳咳——”
猛地一阵咳嗽,老伯登时倒抽一口气,哗啦一下往后仰倒。
素萋顾不得接粥,慌忙接住老伯,急道:“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呃、呃……”
老伯哽着喉咙发出零零碎碎的声音,原本灰扑扑的脸也被憋胀得又青又紫。
他哆嗦着干枯的手指,指向喉头的位置。
素萋瞬间明了,这老伯应是被粥里的异物卡住了气管。
每日发放的豆粥都由菽豆制成,菽豆本就是黑乎乎的,碾成豆沫后也是黑褐混杂,又因烹煮过程极其肮脏、粗劣,因而也时常掺杂一些未曾碾碎的豆壳。
半生不熟的豆壳会散发一种难闻的腥气,坚硬的壳角也极为锋利,囫囵吞下,不亚于直接吞下一捧粗糙的砂砾。
果然,老伯的嘴角溢出几缕血丝,翻出白眼,眼看就要窒息。
素萋环视四周,只见周围人的脸上只剩麻木、恐惧的神情。这一路走来,耗死了太多人,每个人都见怪不怪,无一人敢上前来帮忙。
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经过的卒役,央求道:“大人行行好,可否开锁让我们出去?”
“这里人多腾不开空,若有空地,我或许能救他。”
卒役猛力将她甩开,怒目呵斥道:“滚开!死就死吧,死了才……呃啊——”
那卒役话未说完,忽地被一只箭镞穿破了喉咙。
带着浓烈腥臭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炙热、滚烫。
与此同时,远方响起澎湃纷杂的呐喊,如滔天骇浪席卷而来。
铁蹄与战鼓齐鸣,骨笛迸发出尖锐刺耳的长啸。
马声嘶叫,尘土飞扬。
目之所及处,竟是无数涌动着的人影。
他们高大粗蛮、披头散发,每一张脸都漆黑得吓人,如同地狱中四处游荡的鬼魅一般。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声嚎叫:“是赤狄人!”
“啊!是赤狄,是赤狄!”
“赤狄人来了!赤狄人来了!”
无数人瞬间乱作一团,每个人都不顾一切地左拥右挤、抱头鼠窜。
阵列的脚步声轰然逼近,如天雷滚滚、排山倒海。
看守囚奴的所有卒役们纷纷举起兵器,嘶吼着与赤狄人厮杀在一起。
“杀啊!”
“杀——”
一时间,天地仿佛失去了颜色。
唯剩残忍窒息的黑,和刺目灼烧的红。
鲜血飞溅旌旗,赤狄人的马蹄踏碎数不清的人骨,冰冷的刀锋划开数不清的胸腔。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
更是一场残忍肆虐的屠杀。
而这里,距离邢国最近的一处城邑不过百余里。
乌云散去,飞雪骤停。
满地遍布着断臂残肢、枯刀裂刃,视线中的血流成河渐渐被无声飘落的积雪覆盖,白雪染成了粉,血泊凝固变得愈加深沉。
所有押送囚奴的晋人卒役全都尸首异处,浑身浴血的赤狄人兴高采烈地扬起了手中的刀矛和首级,发出如野兽般狂放的欢呼。
他们蜂拥而上,迫不及待地劈开囚车的铜锁,像抢夺战利品一样,把车中的囚奴全都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