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226)+番外
“重则如何?”
“重则恐性命休矣。”
“这、怎么会?”
她眼中蓦然冒出一丝泪光,不敢相信地道:“公子一向康健,习武多年,非常人不可比拟,几番死里逃生,怎会轻易就……”
医师惋惜道:“女子说的自是不假,只是如今不比从前,公子自从上回……”
“住口!”
帐中陡然传出一声呵斥,短促虚弱,却不失威严。
年事已高的医师也不禁吓,一时慌了神,倏忽跪在地上,抖声道:“公子切勿动气,致使伤口收缩,只会让箭头埋得更深。”
“那你还不快滚。”
“滚、这就滚。”
医师急忙爬起身,拢着袍裾就跑了。
“全都给我滚!”
一时间,军帐内外的一干人等,全都手忙脚乱地涌了出去,生怕晚了一步,便会把命也丢在这。
唯有素萋没有离开,反倒步伐坚定地走进帐中,朝着卧榻上那道孤清、寥落的背影走去。
他始终背对着她。
宽阔的肩膀微微发着颤,身后被血色浸染的衣料,从明艳柔和的淡紫色倏然变成玄沉幽寂的暗黑色。
她轻轻抚上他受伤的左肩,仿佛触及了他从未示人的柔软。
他的疼痛、颤抖,还有从那伤口沁出的血珠,与他濡湿的汗一般温凉。
他禁不住浑身一震,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眉头紧蹙,神情执拗。
“不行。”
“我还有一箭。”
“我们再比。”
“我定要……”
“带你回去。”
“你已经输了。”
她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口气却不似从前那般冷漠。
“方才你掉下马时折断了箭身,断掉的那一半刚好刺穿你背后的旗帜。”
“这一局,胜负已分。”
公子苦涩地笑了。
他迟缓道:“愿赌服输。”
“让他走吧。”
这时,她不禁思绪一晃,总觉得这抹笑似是在哪见过。
她猛然想起,公子曾替她挡下过一支毒箭。
为了救下她,他也有豁出命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是笑得这样苦涩。
公子给过她两次生命。
一次是将她从莒父带走,一次是奋不顾身地为她挡箭。
她怎么轻易就忘了。
轻易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默了片刻,他又道:“你也走吧。”
“我累了。”
他瑟缩着躺了回去,眼神t空洞木讷,好似体力早已透支,累得彻底。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犹如冰封石塑。
直到他说:“袭击公君乃是死罪,还不走,等着被抓吗?”
她沉声道:“公子想抓我,易如反掌,纵我躲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
“那便躲去楚国好了。”
他无力道:“躲去楚国,我也拿你没办法。”
她没再往下接话,转而将他从榻上又扶了起来,面对面坐着,目光始终落在他洇血的伤处。
似是猜到她要做什么,公子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道:“别逞强了。那些经验颇丰的老军医都拔不出,你如何能做到?”
她忍不住驳斥道:“公子才是别逞强了。”
“痛得要命还不肯拔,是想活活痛死吗?”
“再说了,他们哪是拔不出,分明是不敢拔。怕一个不小心误伤了公子贵体,再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他们怕,你难道不怕吗?”
“怕啊,当然怕。”
她口无遮拦地道:“不过你死了正好。”
“你死了,就没人拦着我去楚国嫁给子晏了。”
“你敢。”
她扭头,不理他那双几欲喷火的眸子,仍不忘火上浇油道:“不然你死一个试试,看我敢不敢。”
他沉着脸,不再同她说话,面上却因气愤闷出几分血色,倒是显得鲜活起来。
素萋径直走到案边,端来一只漆盘,盘里摆着取箭用的器具,一应俱全。
她先是取出一把小弯刀,放在铜灯上烤了烤,等火焰把刀尖烧得微热,又快步移回塌前。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她手中握刀,正对着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他身上松散的衣带。
“我……抬不起手。”
话音刚落,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塌,把刀柄含在嘴里,双手飞快地解开他的腰带和衣襟。
轻轻一扯,公子光洁的胸膛蓦然映入眼帘。
她被那身凝如玉脂的肌肤晃得有些眼疼,红着脸将视线聚在他肩头的伤上。
那伤口处映着鲜红,折断的箭头尽数没入其中,只剩一根劈裂的木刺微微凸起,乍一看就像一只血色的眼睛,竖起野兽般的瞳孔。
她颤抖着指尖就要靠近,公子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慢着。”
“怎么了?”
“会痛。”
他蹙了蹙眉。
“会痛不是很正常?”
她耐着性子劝道:“我下手快些,挖完箭头就上止痛的伤药,你暂且忍耐些。”
“忍不了。”
“如何忍不了?”
她凛声反问:“上回我替你拔箭还是在荒郊野岭,什么也没有,你不也硬抗下来了吗?”
“怎的今日应有尽有,你还矫情起来了?”
“上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他双眸似水地看着她,认真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
她一脸困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了看他的伤。
手有、刀有、伤也有,还能忘了什么?
正当她茫然不解之际,耳边蓦地闯入一道低沉微弱的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