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265)+番外
她应是失血过多才一时失去意识,只是不知她晕倒后,紫珠一个人是怎么走出那片阴森可怖的荆棘林。
紫珠道:“母亲晕了之后,紫珠想找人来救母亲,就挣脱绳子跑远了。”
“然后呢?”
“然后紫珠就迷路了,身边都是黑黢黢的大树,还有长得像怪物的巨石,紫珠害怕极了。”
她说到这,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往素萋怀里钻了钻。直到母亲的柔声细语将她抚慰,才鼓足勇气道:“我一个人,跑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跑累了,我就躲在一块大石头底下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伯舅的怀里。”
“他抱着我,像从前父亲那样。”
“母亲也在他身边靠着,身上的伤被包好了,脏了血的衣袍也被换成了干净的。”
“他用一辆好大好漂亮的车辇,把我们带出来了。”
“他身后还跟了好多随从,有士卒、有医师,还有身负奇功的高手,真是太厉害了。”
紫珠抬起眼看她,扑闪着软软的睫羽,问道:“母亲,到底什么是君上?”
“君上就是像伯舅这样厉害的人吗?”
她抚上孩子的脸,颤颤道:“君上乃一国之君,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是顷刻间,执掌天下生死的人。
他何止是齐国的国君,他还是天下的霸主。
紫珠喃喃道:“可我觉得不是。”
“伯舅待紫珠很是亲近,不像母亲说的那样高不可攀。”
她温声叹道:“紫珠,睡吧。等母亲伤好了,就带你走。”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紫珠小声问道。
“嗯,我们还要去找你的父亲。”
“去找父亲。”
紫珠贴紧了母亲,闭上眼睛,无意识地重复道:“好,去找父t亲。”
她抱着孩子,在温暖的幽室中,沉沉熟睡。
翌日清晨,她被窗外的一缕清光照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发现榻上的紫珠又不见了。
她颤颤巍巍地刚坐起身,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年方髫龄的小婢,身上穿着碧绿鲜嫩的直裾袍,匀粉涂朱,艳若新荷。
看出她心急如焚,那小婢躬身忙道:“夫人莫急,今日天气大好,女公子去了院中嬉戏,有专人陪护,不必担忧。”
她将视线移向窗外,果然连日阴沉的天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丝灿然的金光,把苍白的雪光染成淡雅的金色。
“你是谁?”
“谁让你来的?”
她凝神望着来人,面色肃然。
“婢贱名青衣,是君上命婢前来伺候夫人的。”
“你回去吧,我不须人伺候。”
青衣俯下身,深深叩拜,却没有意料那般转身离去。
她面贴平地,沉稳道:“夫人有伤在身,不便行动,请夫人允婢留下,伺候夫人饮食起居,婢感激不尽。”
素萋见她言辞恳切,又顾及她若被打发走,定然不能向公子,不,是君上复命。
那人一向阴晴不定,倘或怪罪下来,施以惩处,也算是她把人给害了。
于是她点头应下,没再执意要赶她走。
青衣见状,露出一抹舒展的微笑,天边的云彩似的,又轻又暖。
她转身呈上铜盆,精心伺候素萋盥洗,又扶她落座于铜镜前,素手替她篦发。
面前案几上摆了几只髹漆妆奁,描眉用的螺黛,敷面用的玉粉,流苏步摇、琳琅珠钗,应有尽有。
“这……我用不上这些。”
她有些为难道。
她素来不喜装扮,只喜简衣素装,用一条帛带或木簪束发。
这些庸脂俗物,并非她看不入眼,只因令她想起从前在女闾度过的那段不堪时光。
在她年少的记忆中,唯有妓子才须日日浓妆艳抹、盛情装扮,只为等候恩客的挑选。
青衣指了指铜镜里的人,道:“夫人请看。”
她顺着青衣的目光看去,只见镜中之人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看上去恹恹无力,甚是柔弱,哪有半分她从前的英姿风采。
青衣劝道:“夫人病容憔悴,若不装扮,这副模样让女公子见了,定要忧虑心疼的。”
她听了这话,点点头,也就任她去了。
青衣手脚麻利,动作娴熟。
素萋则双目放空,若有所思。
垂眸沉思片刻,她倏地反应过来,问道:“青衣,此处是哪里?”
青衣道:“锦宅。”
“锦宅?”
“这是什么地方?”
“离连谷可远?”
青衣不假思索道:“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不过百余里路,却已离了楚国,现下是在宋国。”
宋国?
对了,雎阳一役楚国久攻不破,后在城濮败于晋秦联军。
如此,宋国仍在。
她又急问:“我先前昏睡了几日,你可知道?”
青衣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了数,接道:“该有八九日了。”
竟有这么长时日?
她这一耽误,子晏的下落岂不更加渺茫?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她再问:“君上为何来此?”
青衣摇摇头:“君上所为何事,婢不知。”
“婢只知道,君上命人买下这处宅院暂作休憩,说等凛冬过去,春深再启程回齐。”
他不应该待在重楼殿宇的齐宫,做他的傲视公君,如何会出现在这千里迢迢之外的宋国,又如何会去那荒远险峻的连谷?
只是想问的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装作不经意地道:“你是宋人?”
青衣应道:“婢是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