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328)+番外
再问,也只说无药可医。
她知道无药可医。
她也知道这是心病。
只好反复劝自己,不要多想,放下过去。
后来几日,她虽能下榻,却依旧难打精神。
窗外,环台的秋色日益渐深。
落叶纷飞,红枫漫天。
她蓦地想起了他的话。
想起他说,金台环台相隔甚远,若无召,一年不得相见。
她心下惘然,从未觉得所谓近在咫尺,却又天各一方,竟是如此一番滋味。
紫珠一如既往地日日都去金台,只是陪护的人从青衣换成了红绫。
红绫是不愿往君上面前凑的,可也奈何不了紫珠,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有一日,紫珠忧心忡忡地从金殿出来,红绫问她难过什么,她却什么也不肯说。
不过半大的孩子,哪里藏得住几分心思,红绫断定她心里有事,当下便同素萋说了。
素萋把紫珠叫来问话,紫珠仍是针线缝嘴似的,缄口不言。
素萋多问了几句,她又鼻头一红,险些哭出声来。
素萋叹气,语重心长地道:“紫珠有事不该瞒着母亲。”
紫珠也是叹气,红着眼眶说:“紫珠也不想瞒着母亲,可伯舅不让紫珠说。”
“到底什么事?”
“竟要你们合起来瞒我?”
听到是他的主意,素萋有些怒了,语气里夹了些许质问。
没承想,他半月以来不露面也就算了,竟还撺掇着孩子一起防她。
紫珠到底是她生养的亲骨肉,她还没允他认,他怎能擅自为之。
紫珠飞快摇头,低低委屈道:“不是合起来。”
素萋弯下身,与紫珠平视,好声好气地问:“好紫珠,可能告诉母亲?”
紫珠犹豫了片刻,老实巴交道:“伯舅的手断了。”
“什么?”
素萋登时一惊,后背凉飕飕的,直冒大汗,吓得差点站不稳。
“什么手断了?”
“怎么会断了呢?”
“紫珠可看清了?”
“看清了。”
紫珠可怜巴巴地哭道:“紫珠看得清清楚楚。”
“伯舅的手断了,就耷在袍子里,紫珠不小心闯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遮起来呢!”
素萋哗啦一下跌在地上,浑身颤抖,头皮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
“你怎么现下才说?”
她扶着紫珠的肩膀,嘴里的话抖得几乎听不见声。
紫珠仰头哇哇大哭,眼泪如海浪般四处奔涌。
“是伯舅不让说的。”
“紫珠早就想告诉母亲了。”
“伯舅说,母亲知道了,会、会、会难过的。”
“伯舅不想母亲难过。”
“伯舅不让紫珠说。”
“他……伤得很重?”
素萋抖着牙关问。
紫珠狠狠地抽噎了两声,扯袖抹泪,边抹边掉,闷闷地点头。
“紫珠看见,满地都是血。”
“不!不止满地,到处都是血。”
“伯舅的身上、袍子上,头发上……全都是血!”
“可怕人了!”
“母亲、母亲……”
紫珠嚎哭着,扑进素萋的怀里,绝望地喊道:“伯舅就快活不长了!”
“母亲快去看看吧!”
她骤然起了身,撑起瘫软无力的双腿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一路往高处去,沿着攀援而上的白玉长阶,踉踉跄跄,蹒跚而行。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爬。
她手脚并用,一步步爬上冰凉的玉阶,又一次次被凛冽的寒风吹倒。
深秋,环台的风真冷啊。
她许久未出,几乎要被这呼啸的风一并卷走。
她顾不上松散的发髻,顾不上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袍,就那么坚定不移地爬,不顾一切地爬,拼了命地爬。
她一边爬,一边想,可怎么也想不通。
真的一点也想不通。
不过区区半月。
他怎么会受伤?
又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
他不是武力高强,身手不凡的吗?
究竟是谁伤了他?
金台闯了刺客吗?
她为何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那些守宫甲士难不成都死光了吗?
如何会护不住他?
刺客是从哪儿来的?
又是谁派来的?
鲁国来的吗?
是为了报仇吗?
还是公子沐白卷土重来,要与他一争高下?
难怪,难怪他最近都不来环台。
不是因了不想见她。
也不是因了避着她。
他在养伤。
他受伤了。
伤得极重。
可能就快……就快……
不久于人世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想些有的没的、真的假的、实的虚的……
想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
想死了的人,却不想活着的人。
他说的没错啊。
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比。
她真蠢。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若还有机会,她一定要把想说的话都同他说清楚。
也要好好问问他。
他心里的,到底是姊姊,还是她。
跌跌撞撞地走到金殿门口,巍然矗立的殿门外,几排公卒持刃握戟,甲胄锃亮。
竟无一人拦她。
她扑通一下撞上殿门,抬手正要叩响,身旁突地冒出一小寺,筛糠似的跪下。
“夫人晚些再来吧,君上方才睡下。”
不行啊。
不能睡。
绝不能睡。
若是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会像信儿那样。
再听不见她想说的话,也再无法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