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330)+番外
“谁看见你嫁给楚人?”
“素萋不乖。”
“竟会胡说。”
“孤不认。”
“不认你这楚人妻。”
“你也休想要孤认。”
她白了他一眼,气恼半晌,听了这番话,竟怎么也恼不起来了。
明明是一番颇为挑衅的话,一番只用来讥讽她的话。
孤来孤去,偏在她面前摆那套国君的架子。
该是招人恨的。
可不知怎的,她却恨不了。
既恨不了,也恼不了。
不仅不恼,还莫名泛起几分酸楚。
原是他这话,本就带着酸,但要一说,直叫那听的人也跟着酸了心。
她惆怅惶然,不知该如何争辩。
并非不懂争辩,而是不想争辩。
不想同他争。
不想再说半句触伤他的话。
见她默然不语,他也有些慌了神,心急火燎地据理力争。
“如今整个金台,谁不知你是孤的夫人?”
“你方才可说了。”
“你心里有孤。”
“不能抵赖。”
她敛眉,斩钉截铁道:“我没想抵赖。”
“方才,谁让你先拿我取笑。”
“好好好,不取笑。”
他连忙叠声应下,藤蔓似的缠上她,紧紧将她缚在怀里,左摇右摆,前扭后晃。
“我知你说的,那都是气话。”
“我不往心里去。”
“只要你心里有我。”
“我便知足了。”
“只要你心里有。”
“便是……”
“我的夫人。”
她蓦地,眼眶又起一阵热意,窝在他胸膛,闷不吭声地点了个头。
他看着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神色情动,喉头发紧。
“素萋。”
他沙哑着声音唤她。
“嗯?”
她懵懂无措地抬起头。
“你……”
他说着,双手愈发肆无忌惮,一手顺势探入她的衣袍,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挪向她的腰后。
等等!
另一只手?
她倏地一把抓住那双在身上趁机作乱的手,蒙头问道:“你、没断手啊?”
“断手?”
他亦是莫名不解地锁紧了眉,只问:“好端端的,怎么会断手?”
“这、不是……”
她懊恼地挠头,左顾右盼,百思不得其解。
好似难以置信,一个闪身撩起他的两边袍袖,定睛仔细打量。
左边,一条精壮有力的胳膊。
右边,一条精壮有力的胳膊。
两边都是精壮有力的胳膊。
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
什么也没长,什么也没断。
莫说是断,就连块新鲜伤口都没有。
唯有右臂上的一块陈年旧疤,是她从前抵抗他强行时,用匕首划下的。
历久经年,那伤疤却仍旧清晰如昨,深刻显眼。
她本能地撇开视线,不再去看那道刺目的印记,沉着声道:“紫珠说你的手断了。”
“满身是血。”
“我才来的。”
“紫珠?”
他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忽地扑哧一笑。
“你回去可再不能罚她。”
“为何?”
她困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她便愈是心急,险些原地跺起脚来。
他笑了许久,总算笑累了似的停了下来,捋着气道:“多亏了紫珠。”
“还是女儿向着父亲。”
她目不转睛地瞪他,用眼神警告他别再卖关子,她的耐心可是极其有限的。
他捋顺了气,这才平心静气地开了尊口。
“我没断手,不过确实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
“怎么伤的?”
她横眉问他。
他道:“那日你从梯上摔了下来,我赶得急,一时没站稳,撞上了上去。”
“左肩微肿了些,这许久也快痊愈了,还留了些淤青罢了。”
哦,对了。
那日,她去东殿的耳房见姊姊。
浑然不觉站上那陡峭的木梯,又浑然不觉地从那木梯上摔了下来。
当时,正是他及时赶到,从背后急急接住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他护在她身下,以血肉之躯做垫,只为护她周全。
那木梯极高,直抵房梁,她从那高处坠下,怎能安然无恙。
就算他舍身相护,她依旧撞伤了头。
既然如此,他定然也伤得不轻。
她怎么就疏略了?
只记得自己醒来时,自怨自艾、万念俱灰的心情。
却不记得他离开时,那始终垂落在身侧,分毫未动的左手。
她怎么就忘了?
他的左肩曾中过一箭。
那一箭是她亲手射的,没入骨缝的箭头,亦是她亲手拔出来的。
那箭痕留下的伤口有多深,她心知肚明、了若指掌。
如今再伤及此处,又怎能轻易愈合如初。
可他却什么也不说。
一个人挨着。
一个人受着。
她追根究底地问,他也只是避重就轻。
或许,亦如紫珠说的那般,他只是不想要她难过,因而什么都自己默默承受。
他一向如此。
隐忍沉敛,从不于人前示弱。
她心忧如焚,心如刀绞。
半晌,缓道:“你脱下来,我看看。”
“不必了。”
“脱!”
“哦。”
他怏然垂下眸子,跪坐于地,转身褪下身上衣袍。
殿中光线明亮,窗外斑驳的光影投来,柱下的九枝铜灯尽情燃烧,日光与火光交织一处,一同落在他宽阔平坦的后背上。
那背肩的左侧,泛了乌色的淤痕犹如浓聚的云雾,散不去、化不开,盘布在润白肌肤的边缘,显得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