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334)+番外
“那她喜什么?”
他忙又问。
“张弓射箭,纵马驰骋。”
“这些都喜。”
“还喜吃饴糖、捕蝴蝶、捉蜻蜓、放纸鸢……”
“放纸鸢……”
“对了。”
他猛一抚掌,惊道:“差点儿忘了。”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放整齐的帛布,递到素萋面前,示意她打开。
素萋接过帛布,轻轻抖散,竟在手中缓缓展成一只蝴蝶的形状。
两半蝶翼婀娜有致,以紫墨晕染,浮金粉填饰,绘出一朵朵清雅花卉,灵动飘逸。
“此乃君上亲手所画?”
眼前之物实在精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是第一次画纸鸢。”
“不是很顺手。”
他赧然道:“我也没仔细瞧过那小儿家的玩意儿,只得任凭想象。”
“太美了。”
她嫣然一笑。
“素萋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纸鸢。”
“那依你看,此物,会称她心意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神徘徊,神色犹疑,看着甚是惶惑不安。
素萋只觉想笑,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惘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回想起他当年召集诸国会盟,于百尺祭台之上会见各路诸侯,歃血立誓,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也从不曾如此张皇无措。
也许,正如他所言。
他在她面前,不过一个寻常男子。
在紫珠面前,也不过一个寻常父亲。
会忧心忡忡,会惴惴不安。
会忧虑孩子,不肯接纳他。
她宽慰他道:“会的。”
“不仅会称她的心意。”
“也会接纳她的父亲。”
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如此笃定的话语,他才如释重负,紧蹙的眉心骤然松开。
少顷,他怃然叹道:“我虽画好了纸鸢,却不会编那其中框架,这可如何是好?”
素萋道:“此事好办,阿莲会做,改日我去东殿请教她。”
“君上已然画完了纸鸢,那剩下的便都交给我吧。”
“我是孩子的母亲,能与君上一同做成这只纸鸢,也算父母二人共有的一片心意。”
“如此甚好。”
他展颜露笑。
次日,素萋便带着那张画好的纸鸢仓促赶往东殿。
为了能给紫珠留下惊喜,她特意没带上她一道前去,只把紫珠托给红绫照料。
到了东殿,见过阿莲,说明来意,二人便围坐案前,细细忙活起来。
编扎纸鸢一事,看起来简易,做起来复杂。
没承想,那轻轻薄薄一张,竟暗含许多机巧。
阿莲教得仔细,素萋学得专注。t
一整日下来,又是削竹篾,又是绑竹枝,一不当心,手也划破了好几道。可那做出来的东西,依旧歪歪斜斜,极不对称,简直不堪入目。
阿莲劝她,此事急不得,熟能生巧。
她也知这其中玄妙,奈何只怕赶不及紫珠生辰。
因而,日日夜夜也做。
白日避着紫珠,让红绫带她出去玩耍。
夜里掌灯继续,趴伏在案前辛苦钻研。
纵使如此,她也不觉苦、不觉累,反倒心里甜滋滋的。
一心想着,待紫珠见到这只纸鸢,见到父亲母亲合力为她做的纸鸢,那孩子心里,该有多欢喜呀。
既是欢喜,那接纳他也是水到渠成。
如此,再多的付出也都值了。
她一连操劳了好几日,终于赶在紫珠生辰前一天,做出了一副堪称完美的竹架。
将画好的帛布绷在竹架上缝牢,一只如梦幻般唯美的紫蝶傲然呈现。
她甚至等不及放飞一试,抓来一块布把纸鸢盖上,拿起就匆匆往金台去。
入了冬,环台的风愈发冷了。
万千落叶从枝头盘桓而下,不久,只剩光秃秃的一片。
寒风拂面,夹着若有似无的雪子。
绵密的雪随风飘洒,落在白玉阶上,化作湿滑的水痕。
她拢紧氅袍,不顾脚下雪水,踉踉跄跄,步子迈得愈发急了。
来到金殿,侍奉君前的寺人们大多都认得她,因而无人敢拦。
她兀自走过檐廊,径直去往他平日的理政之处,甫一走到门前,堪堪停住脚步。
一道凛冽的争吵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君上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我便打马回楚国。”
这是……楚公主芈仪的声音。
听上去有些气恼,愤愤然,也不知所为何事。
“要走就走,谁也不拦你。”
是他的声音。
冰冷、清寂,几乎没有一丝感情,正如这冬日里扑面的风,叫人听了遍体生寒。
“君上!”
芈仪猛地一跺脚,随着砰一声响,继而扯开纤细的嗓音怒吼。
“八年了!”
“自我入齐宫,已然八年了。”
“这八年来,我不与周王姬争位分,不与素萋争宠爱,既不惹是生非,也不多疑善妒。”
“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君上呢?”
“君上就是如此待我的?”
与芈仪的崩溃相比,他却显得格外平静,依旧不疾不徐,平静反问:“孤何曾薄待于你?”
芈仪冷声道:“君上是不曾薄待于我。”
“但君上也不曾厚待过我。”
“我原是想,急不得,凡事总得慢慢来。”
“可我费尽心思,等来了什么?”
“足足八年,君上的心哪怕是冰做的,也该叫我捂化了。”
她说到这,语调忽然迟缓下来,变得又重又沉,似是在哽咽、伤叹。
“我知你心里没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