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351)+番外
本就暗淡的衣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污渗成淤黑色,模糊了原本的色泽。
像一只兽。
像极了一只兽。
像极了一只被剥皮抽筋、折骨断翼的兽。
霍地,有人往那笼栏上猛踹一脚。
那悬吊的身形应势一晃,乱发荡开,露出一双岑寂泛红的桃花眸。
第195章
她猛地呼吸一窒,喉头涌起一股冰凉的寒意,像哽了一块冰,锋利的冰尖割得她心口生疼,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刻,她多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或是,她恨不得此刻就彻底瞎了。
只有瞎了,她才看不见眼前这极为惨烈的一幕。
也只有瞎了,她才看不见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是谁。
看不见,便不会难过、心痛。
看不见,也就不会痛彻骨髓、生不如死。
这怎么会、到底怎么会?
他。
不可一世的齐国君上。
呼风唤雨的天下霸主。
纵是死,也应当留在广阔巍峨的齐宫,在辉煌耸立的金台。
他生来高贵。
生来就注定,登上万物之巅。
他本该在香销玉暖的金殿中,与软玉温香的姬妾、侍婢缠绵尽欢。
他怎会、又怎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他不该出现的。
不该、不该……
不该出现在……
在一座锈铁森然的囚笼中。
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沦为阶下之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地咬住唇,捂紧嘴,生怕稍不小心,泄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端坐在垂帘后的鲁君,似乎也震惊于眼前所见,一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探出帘边,轻微掀开一条窄缝,从幽暗的缝中投出一道鹰隼般的目光。
“真的是他?”
“这、怎么可能?”
那赤狄首领闻言,放声大笑,说道:“善恶有报,此乃天助我赤狄一族是也。”
“首领大人快快请言,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鲁君急切问道。
“君上莫急,且听我细说。”
首领大手一挥,便有那随从眼明手快地铺好软垫。
他屈身跪坐于地,就跪坐在那座巨大的、幽森的铁笼前,背后正对着那张血色尽失、毫无生气的脸,却全然不将身后人的惨状放在眼里。
“小臣一行人等,于三日前到达曲阜城郊。”
“夜遇风雪突急,城防已然落闸,不得已只好寻一处荒僻之所暂避,却在夜半时分,忽闻微弱的马蹄声。”
首领捋着蓬松的腮胡,慢条斯理地说着,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仿佛在炫耀一件颇令他自豪的事。
那是一个寒风骤雪的夜,狂烈的风似乎能将一切摧毁。
破败的屋檐下,几十个赤狄人围坐篝火取暖,却在不经意间望见一道模糊渐近的身影。
如此滔天的风雪中,一人一马正趁夜色艰难赶路。
那赤狄首领困惑不解,心下琢磨,到底是何人会在此般恶劣的境况中孤身疾行。
身为赤狄人,远赴中原本就危机四伏,因而对周遭异动始终存有一份戒心。
思来想去,若不盘清此人来头,惟恐横生变故,猝遭不测。
于是令武士前去查探,打算趁雪夜昏暗、视线不明,好提前设下埋伏,只待来人自投罗网。
若是个寻常百姓,弯刀一划,抹了脖子便是。
可若碰上富庶勋贵,这一趟免不了捞些好处。
赤狄人一向狂放,不拘约束,此类谋财害命、杀人掠货之事,平日并不少做。眼下还未入曲阜城中,纵然惨死几条人命,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故此便愈发无所畏忌。
首领率人藏在路边树后,残忍嗜杀的赤狄人纷纷抽出腰侧弯刀,个个磨牙吮血,目露凶光。
不久,那人走至近前,却是衣衫朴素,头戴竹笠,看着丝毫不打眼。
夜色黯淡,那未知、神秘的面容深藏在笠檐之下,并不能辨得清晰。
可那在风雪中显得单薄、孤峭的身影,却隐隐让他觉得,来人似乎并不简单。
按下额头突跳的青筋,他一扬手,身边的武士争相蠢蠢欲动。
这时,呼啦一阵狂风袭来,那摇晃在马背上的身影,便犹如凋零的落叶一般,倏然飘坠下来。
下一刻,头笠滚落,一张苍白的脸彻底暴露,半埋半露扑在雪地中,精致的侧颜沾上灰白的雪色。
他认得那张脸。
即便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们赤狄一族,就是被这个人给害惨了。
他和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今,定是上天眷顾,才有眼下这狭路相逢,也定是上天垂怜他们赤狄一族所受的苦难,才将这血债累累的仇敌亲手送至刀下。
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他当即挥刀现身,却又惊觉不对,慌忙缩了回去。
此人、此人乃齐国的国君。
不在金砖玉砌的齐宫里享福,又如何会流落于这冰天雪地的荒岭之中。
孤身一人,狼狈不堪。
难不成,是他认错了?
难不成,又是故布疑阵,设局诱敌?
不,绝不!
他断不会认错。
至于诱敌,更无从谈起。
他们赤狄而今已成一盘散沙,于稳坐高台的齐君而言,还有必要铲除的理由?
不至于、断不至于。
只为将他们这些残喘苟活的赤狄遗民赶尽杀绝,那尊贵无匹的齐国君上何须舍身入局,以己作饵?
抱着必死也要手刃血仇的决心,他暗中命人张开猎兽用的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