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8)+番外
她低头来到公子身边,公子先她一步迈上车舆,转头又朝她伸出了手。
“抓紧。”
她握住他的手,就像在温暖的春日握住了一块冰。
她坐进车里,车夫正要合上门帘,她恍惚看到一个人影,躲闪着将消瘦的身躯竭力隐藏在门柱的后头。
“阿狐!”
她向着隐约处大喊一声。
阿狐一动不动,卷曲的披肩发在风里摇来晃去,扶着门柱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攥成了拳头。
“舍不得?”
坐在身旁的公子问。
她转过头,哀求似的看了公子一眼,含在嘴里的“父兄”二字,细弱蚊蝇。
公子没有责怪她,就连一声叹气都没有。
他只是对门外的车夫微微颔首,好像交代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阿狐的身影就出现在她面前,他脸上噙着笑,琥珀色的瞳仁里泛着清浅的水光,他一步跃上车座,接过车夫手中的缰绳,打马扬鞭。
“我平日里忙,不得时时照应你,若有个人替我照顾好你,我也可放心些。”
这本是番温情话,可从公子嘴里说出来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冷淡得让她几乎以为,公子或许并没有所谓的人之常情。
公子骗了音娘,他们根本没有去临淄,甚至连莒国的地界都没有踏出去过。
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山林中住下,背靠大山,林前有一条湍急的河流。
林中一间方正的小竹屋就是她和阿狐二人的居所,公子将他们安顿好后,便独自驾马离开了。
过了几日,公子带回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交到她的手中。
她打开一看,里面有匕首、暗镖、短剑……还有许多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药包。
“从今日起,你随我习武,必得勤学苦练,一日都不可怠慢。”
她一时犯了糊涂,口不择言地问道:“父兄难道不是要我做个妓子?”
“是做个妓子。”
他不动声色地回道。
素萋小心地看他一眼,咽了口唾沫。
“可做个妓子为何要学这些?”
公子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她,脸上的表情不再似从前那般温柔。
“因为我要你做一个会杀人的妓子。”
他说话的声线仍旧温和,可眼神中透露着她看不懂的复杂。
她遏制不住地颤栗起来,仿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副完美的皮囊之下隐藏着多么可怖的真相。
公子拿起一枚暗镖,灵活地摆弄在手里,前一瞬面上带笑,下一瞬手中的暗镖就腾空飞了出去。
“咻咻咻——”
三声一过,身后枝头上跳跃着的几只鸟儿眨眼间就落了下来。
公子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深衣袖口,沉稳道:“妓子无用,唯有会杀人的妓子才是最趁手的利器。”
“可我要是不学呢?”
她话音刚落,只觉得左肩上一阵钻心的疼痛。
侧头一看,竟是一枚暗镖在顷刻间扎进了她的血肉里。
“是吗?”
公子坦然地笑了。
“我可不似音娘有副好脾气。
“无用之人,不配活着。”
作者有话说:
----------------------
注:匡床——一种专门的坐具,指的是仅供一个人坐用的方形小床,即“独坐床。”
参考书目——《中国古代床文化》/王俊著
第5章
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不安、恐惧将她彻底裹挟。
她看着公子那双本该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仅剩一丝玩味,适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曾说过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子要她叫他一声“父兄”,想要的不过是她的唯命是从。
公子带她离开凝月馆,为得也是更好地培养她杀人的本事。
公子说有他在,旁人伤不了她,可伤她的人,恰恰正是公子。
原来,从三年前那个冰天雪地起,围绕着她而编织的那张网,早已徐徐展开。
什么怜悯,什么恻隐,都是虚妄。
公子将她带走,不过是想把她打造成一个专门为他杀人的工具。
可为什么是她?
乱世之下,走投无路,又无家可归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公子偏就挑中了她?
疼痛让她再难站立,她坚持不住,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身体碰撞地面的声音不大,却惊得林间的鸟儿四散逃窜。
小竹屋里的阿狐闻声赶了出来,见状一下子扑倒在公子脚边,嘴里呜呜咽咽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公子并没有甩开阿狐,而是顺势捏紧他的下颌,从袖中摸出一个药丸,钳开他的嘴扔了进去。
“这味药可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辛苦得来的,若是每月服用,至多一年,他的哑疾便可痊愈。”
公子缓步走到素萋身前,蹲下身,颇有耐心地解释起来。
“按说确实是味好药,只可惜这药尚有不足之处,便是一月都不可缺。倘若缺了,前功尽弃不说,还会使人全身血液逆流,经脉尽断而亡。”
素萋疼得头上冷汗淋漓,半晌说不出话来,公子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将她散在脸上的发梢拨到后头,认认真真道:“至于这药缺不或缺,就得t看你如何去做了。”
温热的血液顺着肩膀一路流下,她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哪有什么照顾可言,公子之所以会让她带上阿狐,恐怕只是想要拿住她的短处。
丛林里的风略过他的衣摆,他微笑时的目光和头顶上空的阳光一般温和。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见证了他的果决和狠辣,她一定不会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美人和印象中的魔鬼重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