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81)+番外
“你就是在骗我!”
“分明都是骗我的!”
她止不住地轻吼了出来,单薄的肩膀在光影中颤动不已。
“说什么要带我回去,回竹屋去,还说要随我一同去看无疾,都是骗我的,全部都是在骗我!”
“素萋……”
他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又被几近崩溃的她给拦了回来,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藏在嘴边,怎么都不能一吐为快。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双目微红,泫然欲泣,娇白的脸上涨得绯红,眼睑下泛起一片乌青。
她是这般倔强决绝,不肯软弱低头,她的倔强叫他心疼。
他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会的,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同你回去。”
素萋深呼吸了几口,稳住情绪,冷静道:“如今,你住进了环台,是这齐宫里的太子,也是未来的国君。”
“回去?”
她冷哼一声,似是对他的嘲讽,更像是对自己的同情。
“谈何容易。”
“在环台,你是公子,我是宫婢。”
“天远地疏,你我……”
“永远都回不去。”
一颗闪烁的泪珠倏然从眼尾滑落,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强忍鼻尖的酸意,把剩下的痛楚尽数又咽了回去。
从前,公子在宫外游历,日日同她朝夕相处,她知他是公子,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正视过,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以至于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便能长长久久地陪伴他走下去。
而今,公子回到了齐宫,站在了环台的最高处。
他是齐国睥睨天下的君主,是即将开疆拓野的霸主。
可她只是一个莒国来的妓子,一个环台中毫不起眼的宫婢。
比起公子,她低劣卑贱得如同一只烂泥里的蝼蚁。
公子是公子,公子决不会只是她的公子。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很快又平复下来,低声道:“我知道,现在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往心里去,可我真的,从没想过要骗你。”
他顿默有倾,再道:“我早同你说过,太子之位我不得不争,假若不争,你我就剩死路一条,只有我当了太子,方能护你周全。”
“素萋,这世上,唯有权势才能保住软肋。”
她嘲弄似的笑了笑,问道:“那现在呢?你全都有了,权势有了,地位也有了,你满足了吗?”
“你有了整个齐国,却像只剪去了翅膀的鸟儿一样,从此失去了自由。”
“这封闭的环台,就是囚禁你的金笼,如此,你也当真心甘情愿?”
他握住她脚的双手猝然一僵,浑身像被冰塑住了似的不得动弹。
沉默良久,他才眼神涣散道:“我不需要什么自由,那种东西于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那情爱呢?”
她眼神坚定地注视着他,言语中尽是质问。
“也不值一提,是吗?”
他忽地自嘲一笑,眼中掠过一道暗淡的光。
“情爱?这世间的情爱,早就死了。”
“这世间……能留住我的,唯有权势。”
不知怎的,她突然很想笑,像是从未听过这么招笑的话似的,怎么都憋不住,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全身抽搐痉挛,倒在塌上,眼中盈满水花。
她早该知道的,公子就是这样的人呐。
无心无情,眼中就只有权势的人。
可她却觉得他可怜又可悲,可怜他没有寻常人的情爱而不自知,可悲他的一生都将成为权势的奴役,还这么迫不及待、甘之如饴。
她本以为公子是这世间最聪颖的人,如此再看,他竟是这世间最痴傻的人。
人活着,没了情,没了爱,亦没了自由,宛若没有感知的人偶。
这样枉活一世,又有什么意思?
只这般浅显的道理,她懂了,公子却惘然不觉。
她到底和公子不是一类人。
他出身在权利角逐的巅峰,生长在明争暗斗的宫中,经历过无数血雨腥风的洗礼才逐渐成长,他信奉权势才是防身的利器。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混乱的世道,是这乱世,成了吞没他灵魂的深渊。
她仍记得,那日他迎接周王姬时,脸上的阴郁和麻木从来都不是假的。
可他,毫不自知。
她再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闪动的月影发呆。
阴翳的枝叶从窗棱边探出头,斑驳的剪影比他眼底的阴影看上去还要凄凉。
公子也不再说话,默然地从镏金盘中拿起一盒伤药,轻旋木盖,缓缓打开。
他挖出一块凝脂色的膏体,擦拭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地揉搓起来。
他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争执,全都不复存在了。
他的眼中,仿佛蕴含着一块至宝。
此时此刻,唯独这至宝方能将他彻底救赎。
“你若想见无疾,过些日子我便派人把他寻来。竹屋去不去,也无甚重要,只要他还在环台陪你,我心里多少也安定些。”
药膏冰凉粘腻的触感,让她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那股冰凉在他指腹的细腻搓揉下,渐渐转化成阵阵柔软。
可她t仍是绷着脸,秀眉紧蹙地反驳道:“不必了,把他招来做什么?”
“有我一个受磋受磨不够,还要再拖一个进来?”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不带一丝怯意,直白道:“这里可是公子的环台,无疾一个男子,怎能心安理得地住着?”
“公子莫不是,想将他也变成个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