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入画来(164)
青朵心脏狂跳,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慎就跌落坠崖,当务之急是要把脸上的斗篷掀起,可她用手扯了半天,斗篷纹丝不动。雨水早就把斗篷浸透,吸满水后沉重不堪,勒得她喘不上气。
这正好给她提了个醒,青朵伸手解开脖子上的绳结,将斗篷一把掀开,彻底摆脱了桎梏。
她顾不上身上粘上污泥,手脚并用向后爬去,直到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才彻底松了口气。全身力气一刹那卸去,她瘫倒在地上。
此刻,上淋冷雨,下挨泥浆,雨水就像是天上的泥浆,而泥浆是地上的泥水,她已经分不清何为干净,何为脏污。
那又能如何?
也不能如何。
青朵心中生出一股快意,她慢慢爬起,手肘与膝盖像灼烧一样疼,这疼痛如呼吸般,提醒她生命的存在,这也让她精神一振。
也许老天还是眷顾她的,最终,她寻到一处岩石凹陷,足以避身休息。
身上湿透了,夜晚山间寒冷刺骨,青朵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缩成一团,像是一个透汁包子。
一想到包子,她就想到那天吃过的,皮薄馅满的包子,肚子便跟着呼噜噜叫响。
“不能再想了!”青朵闭上眼,“快睡,睡足了,明天才有力气!”
这是她头一次不敢去想美味的食物。
还好她实在太累,不一会儿就睡沉了。凉风吹过,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寒颤。这一觉算是睡得又深又浅。
朦朦胧胧中,她又回到那片逃了许久的树林,这林子密不透气,仿佛还在移动,朝她围过来,青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抬腿就跑。
耳边风声呼啸,后面还传来“咻咻”的声音。她边跑边回头,那些树果然会动,像踩着风火轮一样,飞快追来。
她想快跑,可肚内空空,实在没有力气,实在跑不动。就在再次陷入绝望之际,忽地前面一片开阔,一道模糊的人影远远伫立。
虽然时隔多年,青朵还是一下子认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上却突然有了力气,咬牙迈开大步,朝那人狂奔而去。
心跳得厉害,她分不清楚这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重逢的欢喜。
那人微笑着,微微蹲下身子,张开怀抱,迎住了飞奔而来的青朵,一如那时她迎接玩耍归家的自己。
“娘!”青朵紧紧抱住她,泪水汹涌而下,“娘!”
娘不说话,她只是轻轻拍青朵的背,就像幼时自己受委屈时,温柔地抚慰她。青朵贪婪嗅着熟悉的味道,它具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不会撒手,娘会不见的!
“哎呦不好!”耳边又传来咻咻声,沉浸在温暖中,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被追杀,慌忙拉着娘就要跑。
娘一动不动,像门前的石狮子一样沉重。青朵双脚蹬地,奋力向后拉,可无论怎么使劲,母亲都不动。
该死的树精就要追上来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青朵心一横,扑到母亲背上,环抱住她。
就算他们伤人,也得先过自己这一关!
“砰!”
一刹那间,光芒万丈,金灿灿的光刺青朵睁不开眼,周围剧烈震荡,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母亲抱得更紧。
那追赶的风声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青朵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发现四周干干净净的,只有自己和怀中的……
这是谁?
光芒渐渐柔和,青朵惊讶地看着怀中的人。她身穿素白色的衣袍,衣袂飘飘,背后绽放金色祥光,那祥光驱散了畏怯与恐惧,解开了束缚与禁锢。
是菩萨!
阳光冲破阴霾,勇气的种子再次破土滋长,青朵的心里由内到外,都泛动着暖意,可怅然的心绪将她填满,撑得自己发胀。
青朵意识到什么,她牢牢抱着菩萨,死活都不肯撒手。这里如此温暖,可她为什么如此失落?
为什么眼泪不停地流?
青朵不明白。
她实在,不想明白。
……
从梦中悠悠醒转,青朵眼中仍含热泪,而现在并不是沉浸在悲伤的时候,她冷得浑身发抖,再找不到回去的路,恐怕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将双手拢到嘴边,哈一口热气,来回搓动取暖,偶一抬眼,无意中瞥到一片烟雾,只当是自己哈出的热气,目光便又落回手上,却渐渐停下动作。
不对。
她猛地抬头,仔细瞧去,没错,那是生火的黑烟!
心脏不受控的加速,青朵仿佛已经围在火旁,手和脚仿佛都感受到火焰的温暖。
她一骨碌爬起,踉跄着,朝那缕烟奔去。
*
细雨绵绵,将山间的静照庵笼在一片烟雾中,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垂落,织成一片晶莹水帘。
青朵披散着头发,身着淄衣,从回廊走过,停在观音殿门口。
此前她在山上望见的那缕烟,正是一个静照庵的姑子生火取暖。青朵说清自己的遭遇后,就被带回庵里。连日里担惊受怕,更衣进食后,青朵总算舒服了不少。
不知是得救后的兴奋,还是心中有未解的牵挂,青朵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悄悄起身来到了观音殿。
殿内香火缭绕,漫向门口的青朵,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抬步迈了进去。
殿中央矗立着一尊鎏金观音像,莲花宝座之上,菩萨一手托净瓶,一手执杨柳枝,低眉垂眸,似含无尽怜悯。
青朵驻足仰望,目光相触,她感到心神俱振,只觉自身渺小,情不自禁跪倒在蒲团上。
梦中的情境仍留有余温,青朵眼眶一热,脱口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