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入画来(27)
吃不过吃一碗粥,就像是打了一场恶战,唐礼身上冒出许多虚汗,青朵服侍他躺下,拧干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汗,一直等他睡去,才悄悄地走出去,去厨房找正在熬药的珠娘。
“珠姨,我爹的手抖怎么还没好?”
珠娘往灶里添一块柴,叹气道:“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了。”
青朵大吃一惊,忙问道:“郎中怎么说?”
“说是什么‘寒邪如体,经络阻碍不畅’。我的理解就是,在水里冻出毛病来了。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好,郎中说几个时辰也
有,几天也有,慢的,几个月也有。”
“甚至,可能伤了经脉,一辈子都好不了了。”她轻声道。
木柴仿佛受了惊吓,在灶中“啪”地爆开一颗火星。炉火烘得人身上暖暖的,青朵却觉得心怎么也暖不过来。
爹在画画上天赋极高,因遭变故,封笔不再画画。现在好不容易想明白,又开始作画,没想到又遇到这事。主动罢手不画,和不能画,完全是两码事。难道天妒英才,上天真要一次次地把爹逼到绝境吗?
眼泪悄悄滑过脸颊,脸上痒痒的。她没有心情拭去泪水,任由它们“吧嗒吧嗒”坠落。她想起一次,她被同村的伙伴嘲笑家里破烂,回家嚎啕大哭。
爹蹲下身子哄她,心疼道:“哎哟哟,我们囡囡掉了好多小珍珠!”
她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不是珍珠!要真是珍珠!家里就不穷了!哇——”
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哎哟不哭不哭,都怪爹胡说八道!”
他的袖口传来豆油的腥味,青朵嫌弃地躲开,自己用手背擦眼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爹的袖口由墨水的臭味,变成豆腥味。
“要不爹教阿照画花鸟鱼虫,画画可挣钱了!”
“不要!”她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坚决抗议,“如果画画真能赚钱,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这样穷?你说谎!”
爹没有说谎。青朵看着自己的双手,之后自己一直嘴硬不肯跟爹学画,但自己确实凭着这门手艺,衣食无忧。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勇气,下定决心,她要跟爹学画,将他的画艺传承下去!
至于爹欠那个什么二公子的画——
“珠姨,”她的声音非常冷静,“不必等我爹恢复了,欠那人的画,我来画!”
珠娘一脸诧异地仰头看她,面色古怪,吞吞吐吐道:“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不过一幅画!”青朵见珠娘不言语,蹲下来摇晃她的身子撒娇:“珠姨——”
“不行!”珠娘被她摇得晕头晃脑,仍然不松口。
“你怕我画得不如我爹,暴露出去,对不对?你放心,我会用心跟他学画!”
“不是!”
“那是为什么!”
珠娘让她缠得没办法,她脱口说道:“因为二公子跟你爹订的,是一幅春宫图!”
她看着青朵逐渐惊恐的目光,叹息道: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让你画春宫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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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旧业
晚风送来虫吟,声声短促有力,宣告它们的生命力。与之相反,青朵坐在窗边的桌旁,双手捧腮,愁眉苦脸地叹气。
珠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让你画春宫呢!”
是啊!她一个女子,怎么能画春宫呢!
之前,要不是她画别的题材,连画材费都亏进去,春宫的得益高,她才不干呢!好不容易嫁了人,以后不用为生计奔波,她万万不愿意重蹈覆辙!
她当时就说:“珠姨,你便告诉买家,我爹的手受伤,无法作画,除了该推给他的定金,我们愿意额外补偿他。”
“不行啊!阿照,不能说你爹的事!”珠姨急道,“刘二公子订的是‘梦游仙’的画,不是‘唐礼’的画!”
青朵愣住了:“梦游仙?”
“他之前说过要封笔,也不想用自己的名字画春宫,就用‘梦游仙’的名义作画。刘二公子知道我和你爹的关系,倘若我们告诉她,画师手受伤画不出来,他很容易猜想,唐礼就是梦游仙,梦游仙就是唐礼,那你爹就暴露了!”
青朵眨眨眼:“这么说,除了我画出这幅图,没别的办法了?”
珠姨一时语塞,她叹道:“唉,当初我就该劝住他的,他非要为你添妆,结果弄出个烂摊子留给咱俩!”
想到此处,青朵嘴角抽动,呵,给她五十两,在鱼身上花费二百两,与其说是为了她,不如说是为了鱼!
好处没鱼多,要做的可不少。爹的手一直颤抖,“脏活”最后还得她干,谁让她摊上个放荡不羁的爹呢!
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今有青朵代父作画。
她连连叹气,不情愿地推开绢帛,取一只狼毫笔,淡墨轻勾,画出女子面庞,便要继续画眼睛时,突然生出一个疑问,手中一涩。
行闺房之事时,女子该是怎样的神情?笑,还是哭?
脑海里涌现自己大婚当夜的场景,遗留下的恐惧如涨潮般上涌,慢慢上涨至脖颈,让她难以呼吸。
青朵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想象以往借鉴的避火图,暗自嘀咕着:也许只是我的问题,别的女子都享受得很。
强迫自己仿照他人的经验之谈落笔,毕竟心中不是如此想法,待整幅画完成,青朵越看越觉得奇怪,自己笔下女子的神情,像是情绪的大染缸,喜怒哀乐都跳进来洗过澡。
不行啊!自己和爹的技艺差距太大了。就算是学,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画出来。“代父作画”不过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