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309)
她睁开眼,意料之外的听到表哥的声音。
“你快去!”
他语气里的无奈与焦急冲破门板,“快去吧,他要被雨淋死了!”
……
夜雨磅礴。
整条山道,除了雨声就是男人的叫骂声。
载他们来的司机,是达延员工,这会儿虽撑着一把伞,但伞檐明显偏向另一侧。另一侧的文澜也打一把伞,但冬夜的雨哪里会讲道理,一把伞明显不够。
蒙思进叫骂着。骂路,骂雨,骂霍岩。
文澜紧蹙眉头,偶尔闪电下来,照亮她清丽而又严肃的脸。
终于到了。
前方密林中,隐藏着一座小院,院墙一米多
高,可以眺望屋子,但黑漆漆的一片光没有。
小院有个带檐的木门,此刻,紧闭。
上面贴着的福字已经落色。
小院外面一颗大树下,有两块山石,一个高的立着,一个矮的横着。
“霍总!”年轻的司机一声惊讶,接着,举伞歪歪扭扭跑向那块横石。
闪电轰下。
天地变色。
男人侧脸几乎比闪电还白三分。
黑发湿淋淋垂在额前。
他坐在横石上,两腿微分,握成拳的手摆在两膝头,和他的脸一样,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肤惨白无光,手掌、脖颈……
雨势狂落,也许夹杂着冰雪。
冬寒夜,这么坐了几个小时。
“别装了……”文澜走过去,脱口骂。
雨势太大,她的声音也许被覆盖掉了,也只有文澜自己才知道这三个字是牙缝中狠狠挤出来的。
那恨,那力度。
霍岩抬起头,漆黑眸子仿佛被雨浇麻了,目光都一时半会儿难以集中。
好一会儿,他似才看清她,于是,勉强扯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但是在文澜眼里,他的笑已经虚弱到只能成为一个微小反应而已。转瞬即逝。
她忽然很难过很难过,哪怕声音还是一样的冷,“回去。”
他放在膝上的两个拳头紧了紧,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对不起……”声音愧疚,又充满可怜。
“对不起?”文澜颤声重复,“你知道什么是对不起?你只知道什么是苦肉计。”
“文文……”他哑声。似乎想阻止她的冷嘲热讽。
“我一个字不想听。”文澜打断,“不要让其他人感冒,有事回去再说。”
“让其他人走……”他这时候的倔强简直自寻死路,要不是雨珠顺着他睫毛,又滚进口里,让文澜注意到他发白的唇,早上去给他一巴掌了。
僵持几秒,她移动泥泞的脚步,将半边伞撑在他上方。
“她住在里面……”他音落,一侧身子忽然往文澜身上歪去。
又装。
文澜气得翻白眼。
“她不见我……”他喃喃说一声。
文澜抬起伞檐,看向院门。大雨中,一盏小灯风中摇晃。照亮褪了色的福字。显示着有人住。
而院中几间房舍里却漆黑一片。
“从傍晚你走,我就在这里等她……”他用微弱的哑音告诉她,这近十年来自己的处境,“苦肉计……只对你有用。”
文澜心说,你装得真够可怜的,可自己眼眶却克制不住地发热。
她感到自己掌心里,扶住的他的肩膀,冰凉冰凉,和冬夜山上的石头没有区别,他快冻僵了,他的母亲没有反应,就隔着一道木门。
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何永诗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霍岩往她身上又靠了靠,然后抬手,紧揽住她腰。
文澜眼泪就下来了。
—
从山上回来,两人又好上了。
蒙思进酒醒后,回家向母亲大人报告何永诗的动向,父母虽离婚,在荣德路的大宅,还是母亲在住。他回去时,看到夫妻两人在海边的咖啡馆吃热狗。
这家咖啡馆开了好多年,在荣德路长大的孩子都吃过他家的热狗。
文澜尤其爱吃,小时候一放学就过来解馋,那时候也是霍岩陪她。
她其实吃不了多少口,能剩下不少,每次都堆霍岩碗里,霍岩专帮她消灭残余。这倒不是苦差事了,而是一项荣耀,因为她不会往欧向辰碗里塞,也不会往蒙思进碗里塞,他能吃她的,她也能吃他的。
小时候就培养起来的、似乎像与生俱来的亲密。
大宅客厅内,章舒月忧愁,口里不断重复着“怎么会”……
蒙思进立在一旁,“十年前,霍岩去日本,是她联系的家族亲人,对大儿子还算有点上心。”
“这叫什么上心?”章舒月恨铁不成钢,“霍岩性格这么古怪,还不是缺爱造成的?”
“可是妈,当年霍家太惨,霍叔叔死,小石头又失踪,何姨能不疯就幸运了。”
“我不否认这点,可是,她在海市,却远离着两个孩子,这对她剩下的两个孩子不公平。”
“妈……”蒙思进不理解,“你俩不是好朋友嘛,这么多年,突然有了何姨下落,你该高兴啊,怎么愁容满面的?”
“你结婚,有了孩子后就会懂。”章舒月变相催婚。
这下换蒙思进愁眉苦脸。
……
得知消息的章舒月立刻前往东来寺。
冬天山上,清寒又单调,像是荒无人烟的地方,但确实,何永诗住在寺旁边的小院子里。和她同住的女居士告诉章舒月,何永诗外出,不知下落与归期。
章舒月吓一跳。
女居士告诉她,何永诗经常外出寻子,既然是寻,范围就不定,谁也搞不准,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下落与归期。
章舒月听着很难受。只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