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335)
人们藏在开着暖气的屋内,制造万家灯火。
除了暖气,还有来自灶台的热气、香气。
今晚是不寻常的气氛。
男人背对餐厅,衣裳讲究、姿态精炼,仿佛艺术品一般在做着晚餐。那画面,他和他的动作就是一整幅作品,艺术家经过呕心沥血、精雕细琢才成功的得意之作,而今晚,他是他自己的艺术家,一切,都由他自己雕琢。
文澜坐在餐桌前,和艺术家般的他比,作为真正艺术家的她反而朴实而华,没有漂亮的衣着、整理过的头发,连表情也默默。
灶台的动作俨然在收尾,果不其然,没一瞬,西餐就上了桌。
文澜微微垂了目光去看,在暖光照耀下,菜色丰富,营养而慎重。
她嘴角拉起讽刺的笑意。
“等一会儿。”刻意放低音量的嗓子,在此情此景下显得魅力无穷。
他去旁边酒柜取红酒。
文澜苍白的嘴唇颤了颤,终究无法躲掉这餐鸿门宴。
“酒柜有不少酒没开封,看来我们要加油。”霍岩在她身侧的椅子坐下,餐桌很大,不过在他的意愿下,可以随意控制自己与她的距离,此刻,近到可以看她左耳上的细软绒毛。
在她的对抗下,选择剪掉养了十四年的长发,对霍岩是一个“打击”,不过,他又很快振作,反而欣赏起她的短发。
和之前比,现在她的脸毫无遮挡,那短发露出她的两耳和全部的后颈,那细白的脖子宛如天鹅颈,她的优点毫无保留在此刻的柔软灯光下袒露在他眼底。
他目光有深深的欣赏,从她后颈,轻轻流连忘返到耳廓、下颚,与沉默的眼。
“度数不高,我们喝一点。”将她的酒杯倒上,霍岩推到她面前。
文澜一开始不为所动,他接着又说,“今天,他生日。”
那语调,仿佛在轻求,又仿佛在炫耀!
听在文澜耳里,立刻激起惊涛骇浪。
“他……过世十四年了……好快……”
文澜眸光晃晃悠悠,连唇瓣都不受控制的颤抖。抬手,缓缓握住酒杯,然后紧绷地举到面前,声音从颤抖的牙关里蹦出,“你是魔鬼……”抬手,一饮而尽。
香甜的酒香瞬间就铺天盖地,卷在舌面与口腔,文澜猛闭眼,像是被酒呛到,又像是完全放弃。
“这么多天 ,终于跟我说话,“霍岩笑了,清冽的笑声又充满苦涩,“……说我是魔鬼?”
“你是。”他又给她倒了一杯,动作很快,立马就给她满上了,文澜肯定着,继续端起那杯酒。
“好……魔鬼,”他像是开心她终于跟他说话,虽然是不好听的话,“是他救了我,不是他在今天生日,你这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
文澜默认,继续地喝酒。
他声音在周遭环绕,像四处弥漫的酒香。
“十四年了,还记得他样子吗?”
当然记得……
她的霍叔叔啊……
死在她的十四岁、和他自己的三十八岁那年,三十八岁,对一个男人而言是如日中天的年纪,即使事业遇到危机,他还有生命和他的美满家庭,在事发前,他公司岌岌可危之时,他依然心态乐观的和子女打乒乓球,那晚,文澜画了她好多和霍岩打球时的动态速写。
她的霍叔叔啊……
是她自己父亲害死的……
酒变苦了,特别特别的苦,文澜一口又一口的往下咽,喉咙像被刀片划过。
霍岩除了倒酒,同时给她夹菜,“那天晚上,只是因为她手不方便,才给她做饭……很久以前,我是跟她认识……”
“我不想听。”文澜已经眼神迷离,语调却清醒无比,满满地对他的恨。
提到霍启源,她可以痛,但听到尹飞薇,她也立马清醒的恨,她对霍家的愧疚,可以弥漫一生,像大雾无边无际,但同时对霍岩的恨,也可以像从前待过的伦敦的雾,终身环绕。
“跟她认识的日子,是最不愿回想的日子,那时候,我从海市跟你分离,去了很多地方,找弟弟和妈妈,但是怎么都找不到,后来在南方碰到尹飞薇,她也落难,随着尹华阳的死,过得很凄苦,我和她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所以一起欺骗我?”文澜冷笑。
“一开始,我不愿意这样做,那年重逢前,我后悔了,怕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伤害到你,犹犹豫豫,那天去潜水,回来时,竟然碰到你在隔壁咖啡馆,和她在一起……”
“我不愿意……可尹飞薇带你来了……”
文澜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可能虚空中的一个点,也可能不是在人间什么地方,还有什么比,得知自己亲如生父的父亲被自己亲生父亲害死,而自己所爱的男人又蛰伏多年后回来复仇来的痛苦呢?这种痛,是钝刀割肉,还不如她一死来个痛快。
“文文……你要相信我……我特别爱你……”他又给她倒酒,目光垂着,看着从瓶口留下来的液体,好像不愿又或者不敢看她的眼,“我特别讨厌做饭,那些年,在外地穷困潦倒,没饭吃都常有,后来,不得不去做,一开始做得不知道什么滋味,慢慢地就会了,我想起妈妈做饭的样子,想起我们在一起吃过的那么多顿饭,每一餐都那么美味,每一餐都令人难以忘怀,我在这些想念中做着饭,也做着那些可以令我苟活下去的事情……我过得很不好,很难堪,但是因为这些想念,我就能支撑……是那些回忆,让我们七年前在海市重逢……即使没有尹飞薇,我也会来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