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立住了脚，回转头来，见宋妍笑看她，也知是被谑了。

“不过是针尖儿大的口子，也值当你这么慌神？”宋妍自嘲道：“我又不是个瓷的，一碰就碎，哪儿那么娇贵。”

巧儿有些赧然，纳头嘟囔道：“侯爷吩咐了，要仔细伺候着。”

仔细伺候也不是这么个伺候法。

宋妍见巧儿这般直脑筋的模样，眸色深了一分。

这便是她要讨回巧儿的缘由了。

若巧儿的粗直是装的，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些，这样的人又怎会在侯府的时候便露了马脚？

且巧儿是生长在侯府的，知根知底，年岁也不大，不太可能是卫琛一手培养出来的。

估计之前在侯府，巧儿也只是被卫琛临时安插在她身边。

这样的人，怎么计较，都比前些日子贴身服侍她的那两个丫头容易糊弄。

那两个丫头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且好似还有些身手，宋妍t摸不着她们的底儿。

虽然目今，宋妍也没遇着什么机缘，需要糊弄对付巧儿。

她也只是随手布置罢了，姑且算是未雨绸缪，有朝一日终要挣脱她身上的道道枷锁，巧儿便是她第一个要摆脱的......

一通调侃，巧儿也忘了劝解宋妍了，二人就这般在房里消磨时光，捱至晚膳时分。

用了饭，掌灯之前，不成想听泉传了道止令进来：

“主子吩咐，姑娘这两日且闭好门户，不得随意出门走动。”

宋妍淡声应了，别无他话。

一夜无事。

次日，旭日照常升起，街上依旧一派太平。

直至夜间宵禁过后，宋妍才听得外面有些动静。

似是兵马整肃而过的铁蹄声。

也不知是冲着谁去的，亦不知今夜要流多少血。

不过，这又与她何干？

宋妍冷着心肠，半梦半醒间，这般作想，就着一豆烛火，翻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清晨，宋妍还在院子里晨练，就听子墙角门处的婆子闲侃：

“刚刚我在菜市场可听说了，昨夜好几个大官儿的家都被抄了！”

“怪道昨夜有那些个骇人的动静！”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呐，这抄的大官儿里......”那婆子压低了声儿：“还有当朝首辅杨太师家呢......”

那几个婆子一阵唏嘘，夹七夹八地侃着，宋妍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及至打完了一套，收手，折身回了屋里去。

这些婆子都是从牙市里新挑来的，比之侯府里久做的老人们，又要嘴碎许多。

倒也不是一桩坏事。

用了早饭，换了套半旧的衣裳，刚在绣架前坐定，外边儿的小丫头子喜笑颜开地进来报知：

“姑娘！主子今日要过来用晚饭呢！”

宋妍怔了一瞬。

“知道了。”

巧儿面上也绽出笑来，与宋妍道：“奴婢这就去厨房督着，让她们晚间备几道侯爷喜欢的菜。”

宋妍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尔后，她将手中刚拈起的针又别在了绣布上。

心绪不宁，不宜施针，免得毁了这幅画绣。

这一日迟早要来的，不是吗？

那还难受什么。

左右不过是男女的那点子事儿，眼睛一闭一睁，也就过去了。

宋妍冷冷笑了一声。

此时离晚膳还早着呢，不动针，每时每刻都特别难捱。宋妍索性从前两日城隍庙市淘到的古籍里，随手抽了一本出来，闲看。

那日买书不过是临时起意，故而但凡有点子兴趣的，都入手了。

林林总总得有二三十本，至于花了多少钱，宋妍也没放在心上。

反正不是她花钱。

当下手里拿着的这本，却是《神农本草经》。

宋妍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挑了这么一本晦涩难懂的书来看。

罢了。

拿都拿了。

一壁这么想着，一壁略略翻阅目录，一壁步至罗汉榻上，倚着闲看。

看不懂的地方还是不少。

不过宋妍也不打算做大夫行医救人，故而也没较真，看不懂的地方便直接略过，继续往下读。

不知不觉地，竟也读进去了。

金乌西移，天光由明渐暖，一寸一寸自隔子双交四椀菱花间隙里漏入，斑斑驳驳，璨璨余晖。

卫琛刚进门时，便见着她捧着书，散散漫漫地歪在罗汉榻上，与那些规行矩步的贵女闺秀们，大相径庭。

眉目间那几分出世宁静，又添了别样的两分气韵。

像是午后一泓清泉里的荇蘩，纯净，坚韧，清雅，令人见之忍不住采撷。

卫琛心神一动，略抬手，止住通传的下人，无声迈步踏入这方净地。

光影晃动得厉害，她才似有所觉，抬首，墨瞳里的几许安宁烟消云散，划过一道惊，尔后化作一片晦暗。

对他，她到底是不喜的。

无妨，来日方长。

他慢慢磨着便是，终有一日，她会习惯待在他的身边。

宋妍却待要放下书，从榻上起身。那人却抬手轻轻捺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抽了书，随意坐在了榻边。

他垂首看了眼书的封皮，尔后展眼一笑，注目于她：“你看得懂？”

宋妍侧首，将目光落于地上有些晃眼的金色光斑，敷衍道：“胡乱看的。”

哪知下颌一紧，被他不轻不重地擒着，转瞬，他凉薄的唇，携着几分灼热气息，覆上来：“难道不曾学过，如何与人说话？”

声线低沉，语调慵懒，谆谆善诱，又似调笑。

偏偏此刻他还未更换官袍，倾身过来，环珮叮铃身里，隐约添了几分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