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197)
她是害怕与他相见的,可这种悬而未决的光景,并不能宽慰她半分,只会令她心里的恐惧日日倍增。
加之床榻间全是他的气息,折磨得她成宿成宿地不得片刻安睡,逼得她快要发疯。
至第十日夜半之时,宋妍再也无法忍受了。
她将衣架上、床榻上、箱笼里所有衣物、被褥通通划烂,她将目之所及的所有家伙什,通通砸碎,噼里啪啦响声震天,可那些“伺候”她的人,没有一个进来劝阻。
只静静等着她精疲力尽了,没了动静了,才开了锁,面无表情又手脚麻利地收拾满室狼藉。
及至有人察觉她手上的斑斑血迹之时,他们的脸上,才第一次有了一丝活人的神色。
慌惧。
宋妍后知后觉地抬手,垂目。
攥着青玉文刀的手,朱色蜿蜒淋漓,伤口翻皮。
可是,她感觉不到半点儿痛意。
“哈哈......”她轻笑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发笑。
真奇怪呐......
她犹自瘫坐在椅子里笑着,便有人将了水、纱布、药瓶来,欲给她清创包扎。
“滚!”宋妍大力摔开那一双双朝她伸过来的手,“你们都滚!你们都给我滚!”
宋妍几近是歇斯底里地一阵一阵嘶吼着,整个身子都因极度愤怒而细细作颤。
只是不知何时起,大吼声里浸出凄厉哭腔,眼泪止不住狂掉,怒吼不知不觉变作嚎啕大哭,她脱力地伏趴在书案上,就这么一直哭着。
她从没有这么大哭过。
也是此时此刻,她才知道,原来人悲伤到了极点的时候,痛哭起来全身都会发麻,先是头脸,后及手脚......渐渐地,濒死感侵涌上来,身体动弹不得,仿若慢慢变作一具尸体。
她若是死了,能回去吗?
想回去。
真的好想回去。
可是她要是回去了,冯妈妈她们,会挂念她的吧?
还有玉莲......
脑子雾蒙蒙的,杂乱无章地作想,渐渐地,现实与虚幻重合,清醒与混沌交叠。
意识再次占据上风之时,已是天光大亮。
宋妍分不清这逝去的一两个时辰里,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厥了,亦或是真的去了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一直......她一直是醒着的?
她不知道。
不经意转眸一看,已然新换了一套家生来。
楠木书案上,不似昨日那般文具齐备,光洁得格外扎眼。宋妍四顾细看,一室所有尖锐之物全然不见了。
至此,宋妍笑了几声,却笑得比鬼哭还难听。
可有人,比她更像游魂野鬼。
昨日“伺候”她的人,一个熟面孔也见不着了。
新换的这一批人,比十七她们更谨慎更精细,却也更没有人味。
宋妍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们都不会有半点儿波澜,好似一个个冰冷石雕。
宋妍好似生活在一座孤寂坟茔里,而这座坟茔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双时时盯着她的眼睛。
生活?
她还活着吗?
第107章 碾灭
她这样,和死了也没甚么两样了。
这样的日子,宋妍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日复一日地浑浑噩噩,渐渐的,她也数不清日子了。
就在宋妍以为自己就会这么腐烂在这座孤坟里时,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是在一个星月黯淡的深夜里,回来的。
锁钥叮铃细响声起,宋妍立时就激醒了。
无他,这座坟墓太安静了,沉寂得也太久了,这道不同寻常的动静,犹如掷入镜湖的一块石子。
宋妍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不知自己此时心里充斥的是怎么样的感情。
无措?害怕?甚至是期待?
可下一瞬,她的心又好像早已干涸得没有一丁点儿感情了。
宋妍紧抱双膝缩在床脚,死死盯着房门。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松形鹤骨般的身影,陌生又熟悉,迈着略沉却稳的步子入来。
一身玄甲加身,沙沙作响,愈发衬出他的迫人寒芒。手中却无可无不可地拎着个紫檀画匣,透着一道静水流深的文气。
他不曾往床榻这一方投掷来一眼。好似,他全然不记得她的存在一般。
宋妍便眼睁睁看着他随手将画匣置于楠木桌案,又眼睁睁地看着他漫然转身,往房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一下子,她紧绷的所有心弦,尽皆断了。
再被这么关在这座坟茔里,她一定会疯掉的!
她不要再活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
不!
不!不!
宋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眨眼从床上跳下去,以两世都未曾有过的迅捷,奔向他。
她死死抱住他,泪如雨下,口中凌乱又害怕地哭求:
“卫琛!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不要丢下我......我再也不敢了......”
宋妍泣不成声地重复着这几句话,整个身子紧紧贴住他,死死坠住他,像极了舍不得心爱的丈夫远行的妻子。
可他却已看破,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的伪装罢了。
“你可还记得,上一次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做了甚么?”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宋妍哭声一顿,回忆涌现,心底升起慌乱与惊惧。
她曾料想过,他会气极,他会恨极,他会怨极......
他若果真如预想中的那般,也不会像目下这等光景,如此棘手。
此刻,他是如此清醒又高高在上地审视她,让她的一切谎言,都无所遁形。
是,他将她看得十分透彻。
在她的心底,根本毫无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