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3)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注5)
宋妍脑子里一下划过那小丫鬟的一双泪目。
熨衣室里......有诈。
“什么?你不愿意?”张婆子怀疑自己人老了耳朵也出了毛病,听岔了。
宋妍再次婉拒:“妈妈您也看到了,奴婢手上还有一大堆脏衣服要洗,况还是侯爷房里的,耽误不得,奴婢还求妈妈通融则个。”
“瑞雪姑娘便把心揣回肚儿里去吧,院儿里这些衣服我便让她们几个干了,你快些到熨衣室去。”
看着张婆子这十二分体贴的模样,宋妍的心又往下坠了坠。
“妈妈,”宋妍脸上挂着挑不出错儿的笑,放开了粗哑的嗓子搬出挡箭牌来:“我是奉侯爷的命来这院儿里受罚的,哪里敢去熨衣室躲懒呢?传到侯爷耳朵里,怕是要连累妈妈了!”
张婆子一双浊目里现出几分惊疑:平日里一锥子扎不出一个屁来的小妮子,今日这嘴巴怎恁地厉害?(注6)
眼见着院里越来越多的人朝二人这边觑,张婆子心一横牙一咬,提起了脚边的那根洗衣棰。
这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的意思了。
宋妍见此状,心里暗道一声“不妙”,转身拔腿就跑。
院儿里都是张婆子的人,只会助纣为虐。
她要跑出去。
她要将此事闹大。
她要将熨衣室里的秘密捅出去。
“小兔崽子还敢跑!”张婆子一面追一面喊:“给老娘抓住她!”
宋妍一面冲一面发出杀猪般的嘶喊声:“杀人啦!救命啊!杀人啦!张婆子杀人啦!”
这条廊道直通院门,宋妍卯足了劲儿往前冲,眨眼间便窜出好一截儿来。
哎哟——
张婆子一声痛呼,竟是摔了个大马趴,气急败坏的吼声紧紧咬住宋妍:“给我抓住她!抓住她!”
一时间,整个浣衣小院被弄得鸡飞狗跳。
宋妍一眼都不敢回头看,只一味往那拙朴洞门飞奔而逃。
十步——五步——三步——
骤然,一个生得五大三粗的婆子从洞门花墙后闪出,一下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宋妍咚地一下撞在她身上又弹倒在地。
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注7)
宋妍的心也霎时沉到了谷底。
完了。
啪——啪——啪——
几声脆响爆裂在漫天飞雪里,宋妍被两个婆子死死摁跪在地上。
她那原本就皴裂得红扑扑的脸蛋,立时肿得有两指高。
宋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地响,一股血腥味儿弥漫在唇齿之间。
至于脸,不知是冻的,还是被打的,已经完全钝然麻木了。
宋妍撑不住身子,软趴趴耷拉着犹如一条死鱼。
张婆子见此,将掌嘴的一双硬底蓝布鞋穿回了大脚上,又实实在在地啐了宋妍一口,“由你奸似鬼,也喝老娘洗脚水!”(注8)
张婆子狠狠剜了宋妍一眼,“拖到熨衣室去,把门锁死,好好儿看守!今儿的事,谁敢长舌多嘴半句.....可仔细你们的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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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算盘上的珠子--拨一拨动一动,歇后语
注2:贱陀螺——不打不转,歇后语
注3:那钻了鞴拐子的耗子——两头受气,歇后语
注4:出自《金瓶梅》第六十回
注5: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注6:出自红《红楼梦》第二十七回
注7:俗语。
注8:出自《初刻拍案惊奇》第六卷。
第2章 狼狈
一众小丫鬟喏喏应是,气儿都不敢大声出一下。
张婆子见这边料理妥当,与刚刚截住宋妍的婆子对了下眼色,便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
砰地一声,菱花隔扇门从外阖上,紧接着便是叮锒落锁声。
宋妍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打量这一明两暗三间熨衣室。
只见明间厅堂正中摆着一张约莫丈长的青石方桌,磨得光滑如镜的桌面上凌乱铺着一件绯色盘领大袍,桌沿边的僧帽铁熨斗都还冒着热气。
宋妍心里咯噔一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赴至青石桌前,细细翻查起这件官服来。
不多时,宋妍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一块黄豆大小的洞,赫然破在绯袍前胸的麒麟望日补子上。破洞四周明显有烧焦的痕迹,麒麟上身原本隐泛光泽的鳞片,亦因此残破黯淡。
这件官服,必然是这侯府侯爷的。想必是熨衣室的人将这官服熨坏了,怕受责罚,如今推她出来顶罪的。
她若是真背了这黑锅,少不了又挨一顿板子。
她现在这纸糊的身子,一顿板子下去,多半也就去阎罗殿见阎罗王了。
她才穿越几天,怎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命给送了?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要想办法自救。
宋妍执衣,迎光细细打量破损之处。
嗯?这几处针眼和线头是......被人缝补过的痕迹。
应是张婆子那干人知晓衣物损毁后,先让人尝试缝补。
但她们显然不知这官服补子貌似平平无奇,实则大有乾坤——
这麒麟望日图纹,乃是用纳纱绣绣制而成,须以极细密的二经绞罗作地,因针路是以底布细密整齐的纱眼为依,故绣品针脚极其规律整洁。(注1)
随意缝补,只会让缝补之处显得格格不入,一眼便能让人看出真伪。
无怪乎张婆子她们又拆了缝补之处,只留下些许针眼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