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雪[撬墙角](19)
南韫也没见过这样的周恪言,如果说平常的他算得上气质矜贵,温润如玉,那此时便如孤松独立,气势卓绝。
一番致辞后,高老爷子在家人的陪伴下切了七层高的生日蛋糕。待香槟塔注满后,便因年事已高先行回房休息,留下高家夫妇招待宾客。舞会音乐缓缓响起,这样的场合是交际应酬的最佳时机,人人举杯畅饮,谈笑风生。
周恪言刚从一位半导体大佬身边脱身,转身便撞见了周向松一行。周砚正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焦躁对南韫说着什么。
“这些圈子里的事,你忍忍也就罢了,现在好了,你让父亲怎么面对陈总!”
周砚一边悄声责怪她,一边睨了一眼周向松沉沉的面色。
南韫微垂着头,唇色在冰冷空气下冻得有些苍白。
看来战斗胜利了,小天鹅依旧高兴不起来。
周恪言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步履从容地介入这略显紧绷的小圈子。
他的出现像一块冰投入水中,周向松周身气压瞬间低得骇人,周砚也立刻收声,神色复杂。
周恪言恍若未觉,只随意举起手中的香槟杯,虚虚一敬:“周董,别来无恙。”
周砚低声唤了句:“哥。”
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周向松,后者注视着周恪言从容的脸,怒极反笑:“恪言,你果然长大了。”
“承蒙周董照顾,这些年我确实……学了不少东西。”周恪言拖着尾音,指尖松松地搭在杯壁上。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切忌不知天高地厚,”周向松炸花的眼尾眯起一个弧度,“你不会真以为,在国外那些资本市场玩了几年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回来就能蚍蜉撼树了吧?”
任谁看,他们都不像父子,倒更像仇人。
周恪言忽然挑眉,与南韫的视线在空中相接。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话却是对周向松说的:“那就请您拭目以待吧,周董。”
他懒散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周砚望着周恪言的背影,轻叹一声:“爸,您何必跟哥闹成这样。”
周向松将酒杯重重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周恪言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妈,跟我断绝关系,果然秦自心的儿子,也跟她一条心地给我添堵。”
周砚沉默半晌,低声道:“可是……本来就是您跟妈对不起秦阿姨。”
“你知道什么!我跟你妈那是——”
周向松话音微顿,冷冷瞥了南韫一眼。
南韫识趣地借口去洗手间,转身离开。
她一时冲动的反驳,演变成陈总对周向松阴阳怪气的抱怨,最终逼得周砚不得不用斥责来平息周向松的怒火。无论周砚是否真心责怪,这样的局面都让她感到窒息。
即使将来真的嫁给周砚,这样的生活,他们能一直忍受吗?又或者,她真的能一直忍受吗?
南韫心头窒闷,从洗手间出来,便悄悄转到窗边的休息区,想要透透气。
冷风从窗缝渗入,她轻轻打了个喷嚏。
“天鹅小姐,你是在……测试自己的羽毛与北极熊比,谁厚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南韫蓦然回头。
周恪言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自从相识以后,他的毒舌功力与日俱增,总能找到一些缺德又贴切的话来形容她。
“周总今天很威风啊。”南韫不甘示弱地回敬。
周恪言抬手抛过来一样物什,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触手生温,那是一件浅青色的羊绒披肩,质地柔软细腻,花纹竟与她的裙子出奇相配。
数九寒天,即使裙子是羊毛面料,高家暖气充足,也难抵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冰凉。
满室宾客无人察觉她的窘迫,偏偏是他注意到了。
说起来,他似乎总能发现她的狼狈。不知是该佩服他观察入微,还是该责怪他过分关注。
“威风?”周恪言似笑非笑,“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南韫想起贵妇们的议论,轻声道:“没想到,堂堂南亭科技的老板,经典贵公子的生存环境也这么恶劣。”
初识他时,还以为他是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富家子弟,没想到竟是个爹不疼没娘爱的小可怜。
她又想起他们提到的……秦自心,那是他的母亲吗?
似乎她的离世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作为她儿子的周恪言,也因为她无法得到父亲的喜爱。
果然,豪门深处都有些难以启齿的秘密。
周恪言晃了晃酒杯,将其随意搁在旁边的圆桌上,转开了话题。
“你怎么会跟着周砚来这种地方?这里可没什么善茬。”
南韫裹紧了披肩,手托着腮望向窗外:“要是我能决定来不来就好了。”
她的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忧郁,坐在高脚椅上的身形单薄而孤独。
周恪言忽然发现,似乎每次见到她,她都不快乐。
周恪言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高大的身影无形中为她隔断了不远处喧闹的人声,形成一个短暂却安宁的孤岛。
他并未看她,只是望着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声音低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为什么……会选择和周砚在一起?”
或许是他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的语气,又或许今晚他们仿佛都被这个名利场排除在外,那种微妙的同病相怜之感作祟,南韫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一松。
她侧过头,对着他清晰地笑了笑。那笑容纯粹好看,像一枚夜明珠被抹去泥沙,露出莹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