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雪[撬墙角](55)
说着便站起身来,不料身后正有一位僧人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菜走来。她猝不及防,猛地撞上了对方手中的盆沿。
那滚烫的铁盆在僧人手里猛地一歪,向身侧坐着的南韫倾斜而来——
僧人大惊失色,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扶摇摇欲坠的盆沿。
南韫下意识地仰头,却有道身影更快——她的肩头被一股温厚的力量往右一带,继而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已稳稳托住盆沿。
她几乎被揽入一个怀抱,佛手柑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
大脑比嗅觉先一步认出那个气息,她背脊瞬间一僵。
周恪言越过她托着盆沿,直到僧人将盆扶稳,才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她,坐回原位。
“诶哟,小姑娘慢着点嘛,毛毛躁躁的。”
老和尚操着浓重的口音,边摇头边将菜端上桌。
肖琼自知理亏,连连道歉:“对不起啊韫韫,我太莽撞了,周总,您没事吧?”
周恪言掌心向上置于膝头,声音无端有些轻快:“无妨,小心就是。”
南韫侧目望去,他掌心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明显是刚才扶盆烫的。
一句道谢哽在喉间,却蓦然想起他们之间那个早已尘封的荒谬约定。
她心中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又莫名翻起涛浪,心神不宁地垂下眼,视线不自觉向他飘去。
四菜一汤陆续上齐。一盆炖菜,一盘蒸得香甜软糯的贝贝南瓜,一道土豆泥,一道炒青菜,一钵三鲜汤。
室外冰天雪地,膳房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一行人围坐一桌,虽只是素斋,却在氤氲热气中显得格外可口。
说笑间,几双筷子穿梭不停,从炖菜到青菜,风卷残云,片刻便扫去大半。
高霏吃完一小块南瓜,终于记起还在与傅弛闹别扭,斜睨他一眼:“怎么样,傅大少爷?”
傅弛夹了一箸白菜粉条,语气别扭:“将就吧。”
“啧。”她在桌下踢他一脚,似是不满于x他的没眼力见,给了台阶还不知道下。
这脚踢得猛了,傅弛吃痛地嘶了一声,忍不住低声吐槽:“凶神恶煞像个夜叉,不知道哪个倒霉鬼敢娶你。”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
傅弛正往嘴里送一块南瓜,察觉众人僵住的动作,疑惑地顺着他们的动作转头看向高霏。
后者的动作僵在半空,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
“傅弛,你说什么?”
傅弛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试图解释:“高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需要哪个倒霉鬼来娶我,”高霏将筷子往桌上一拍,眼圈泛红,声音却冷得刺骨,“傅弛,别太自以为是了。”
说罢,她霍地起身,拎起包就走。
傅弛的脸色遽然一变,拳头逐渐攥紧,仿佛在极力忍耐。
高霏已经走出门,身影逐渐消失在转弯处。
他转回身,瞪着碗里的菜,仿佛恼羞成怒般,一拳捶在桌面上。
“真是造孽!”
随即也猛地起身,抓起她遗落在一旁的高跟鞋,快步追了出去。
变故突如其来,满桌皆静。
南韫最先回神,下意识便要起身去追。
一只微凉的手却倏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偏头,撞上周恪言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一手拉着她,另一手还有闲情轻呷了口茶。
“他们的事,终归是要他们自己解决,外人劝没有用。”
南韫缓缓坐回去,努力想要忽视他的指节贴在小臂上的触感。
她一坐下,他便松了手。
小臂肌肉放松的同时,她的心却像坐过山车般起起伏伏。
他似乎总是游刃有余,礼节周全。
即便是在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逾越界限。攥住她的手臂,最终也如今日,沉默地轻轻松开。
于她而言,他就像一团雾,她被裹入其中,能感受到潮湿水汽附着在皮肤上,他的感情,他的周到贴心,似乎都被她一一收入囊中;但她一旦离开那团雾,就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水气,无法分辨其中的温度。
于是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时沉时浮,患得患失。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们……是不是暗恋对方啊?”肖琼咬着筷子问。
程青藜认同点头:“你也看出来了?”
“既然喜欢彼此,为什么不好好在一起?”肖琼不能理解。
程青藜轻啧一声,戳着碗里的青菜,像是对人说,又像自语:“喜欢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情感,在一起可就不一样了,要考虑的因素太多,哪有那么容易。”
一句话,让餐桌再次陷入沉默。
肖琼放下筷子,拧着眉摇头:“理解不了,喜欢就在一起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能比互相喜欢更重要?”
南韫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程青藜不耐烦地搁下筷子:“别说这个了,吃饱了就下山吧。”
几人将碗筷送至餐盘回收处,又将桌面简单收拾干净,僧人笑眯眯地将他们送出膳房。
高霏和傅弛早已不见踪影。
此时是黄昏,夕阳余晖穿透山间薄雾,为古刹红墙镀上一层巍峨金光。
南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默着拾阶而下。
周恪言落后她两步,不近不远地跟着。
程青藜在后面拉住肖琼,扬声道:“突然想起要给我妈请串菩提子,你们先下山吧,肖琼留下陪我就行。”
南韫一惊,刚想说她也留下,却见程青藜拉着肖琼跑得飞快,早已消失在台阶尽头。
她心中暗道不好,视线一转,恰好迎上阶上周恪言俯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