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189)
崔楹瞬间便精神起来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张口便是:“我怎么知道?关我什么事?和我没关系!”
——关系大了。
早上从听到那句“再试一次”之后,崔楹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想也没想挣开萧岐玉,照着他就是一记狠踹,直接把人踹下了床。
萧岐玉习武这么多年,赣南剿匪尚且只是受了点皮毛伤,硬是在床上被崔楹踹得闪了腰。
崔楹回想起来那一幕,脸忍不住发烫,多少有点愧疚,但丝毫不后悔。
还再来一次?踹他都是轻的。
她对面,萧姝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脸上探究的意味更浓了,眯着眼睛凑近崔楹,慢悠悠地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崔楹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心底那点事完全被看穿了,啪地放下筷子,站起身道:“我吃好了,你们俩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便已脚底抹油,活似只落荒而逃的兔子。
……
午后春风温润,阳光铺在水面,泛着细碎金光。
崔楹坐在一块青石上,一颗接一颗地朝水池里扔石子,石子入水,发出“扑通”的响声,活似萧岐玉早上被她踹下床的动静。
他怀中的温热气息尚且清晰,肌肉的轮廓仿佛还印在后背,崔楹睁眼闭眼,都是萧岐玉清晨时那句“我想再试一次”。
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
她懊恼地攥紧了手,又往水面用力砸下一颗石子,气鼓鼓道:“崔楹,从现在起你要是再敢想他,你就变成猪!”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徐徐晕往池畔。
忽然,有道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崔楹身后,映在了水面上。
崔楹心头莫名一跳,刚发过的毒誓转眼抛诸脑后,转头脱口而出:“萧岐玉?你怎么——”
只见日光明朗,微风习习,云澄身着一袭干净雪白的襕衫,站在翠绿的柳树下,柳树旁盛开着粉红的桃花,桃红柳绿,春意盎然。
待看清来人,崔楹眼里的光倏地黯了,连语调都懒散下来,维持着惯有的客气:“是你啊。”
云澄的襕衫被春风拂动,一身的斯文书卷气,留意到崔楹眼里的失望,他温和一笑,轻轻反问:“夫人以为是谁呢?”
日影斑驳,崔楹听得一愣,不由自主地正眼打量起他。
浓眉凤目,高鼻薄唇……别说,他确实有几分像萧岐玉,只是棱角没有萧岐玉那般分明,更为清润,像被流水打磨过的温玉。
“没谁。”
崔楹微微垂眸,将心情调整好,转而又抬眸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地方是她特地挑的,比较偏僻,少有学生能找过来。
“图个清静罢了。”
云澄仍是站在柳下,目光掠过少女泛红的耳尖,口吻依旧温和客气,一如往常时分:“夫人呢?”
崔楹随口道:“我吃完饭闲的没事,也跑开清净片刻。”
她想起云澄一直以来的遭遇,回忆起他方才那句“图个清净”,不禁有些心酸,好声安慰道:“别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更不必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你文章写得那样好,将来定有出息,往后定会将他们甩得远远的,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上进不是为了鹤立鸡群,而是为了远离那群鸡,放心吧,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
“承夫人吉言。”水面仍在缓缓漾开涟漪,云澄温和地笑着,“夫人又是在为何事烦恼?”
“烦恼?”崔楹故作轻松地翘起了二郎腿,双臂撑在身后,仰面沐浴春日阳光,“我能有什么烦恼?我日子舒服着呢。”
柳叶飘落,悠悠掠过水面,云澄沉默片刻,随意地提起:“今日萧见习似乎告假了。”
崔楹的肩颈瞬间僵硬,一股无名火混着羞恼自心头涌上来。
“别跟我提他!”崔楹脱口而出,语气前所未有的重。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立刻愧疚地看了眼云澄。
云澄并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住,神情反而因此更加温柔,向前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的关切:“您二位,可是有所不和?”
崔楹刚生出的那点愧疚瞬间又飞没了,她对着云澄这张酷似萧岐玉的脸,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闻言冷嗤一声:“这婚事本就是太后赐的,又不是我跟他你情我愿,和不和的本就不重要,左不过是凑合着过罢了。”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又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掷向水中,将刚恢复平静的水面砸个稀碎。
云澄看着她这透着孩子气的举动,唇角极轻微地弯了弯,语气诚恳,带着惋惜:“夫人才貌双全,世间难得,即便夫妻争执乃是夫妻双方之事,但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因此等小事引起夫妻龃龉,弃夫人于不顾?原是萧见习太不懂得珍惜,夫人不必感伤。”
他语气低了低:“能得夫人这样的妻子,若是换作旁人,定会将夫人捧在手心,言听计从,无所不应。”
崔楹的眉心跳了跳。
这话若是放在过去,她听着或许还会觉得有些受用,毕竟那时她是真的觉得自己配萧岐玉算他老萧家祖坟冒青烟,他个天杀的山猪吃不来细糠才会每天惹她不痛快。
可此时此刻,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无论是在赣南的相依为命,还是情动时的不能自抑,她对萧岐玉的感受都太复杂了,她可以打他骂他,但听到外人明讽外贬他,心里还是很不舒坦的。
崔楹甚至想:我与萧岐玉再是闹个你死我活,那也是我们关起门来的私事,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评断是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