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22)
少年绛衣玄裤,乌发高束,手持九尺六合大枪,枪势如游龙,枪头若寒星,扬起的红缨赤红如焰,一瞬之间幻化万千,势如破竹。
汗水布满萧岐玉俊美的眉目,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坚定,下颏绷紧,招式收放自如,魂魄似与手中大枪合二为一。
池水对面。
崔楹身着绿绸衫子白绫裙,袖子用水红色披帛绑至腋下,露出两条雪白娇润的胳膊,两手忙碌不停,神情专注。
此情此景,少年武枪,佳人在侧,崔楹身前若横上一把古琴,才是真的相得益彰。
可惜摆在她面前的不是古琴,而是一盆正在冒烟的核桃碳。
她正在忙碌的手,也不是在拨弄琴弦,而是忙着给铁网上的鸡翅撒番椒粉。
清风拂过,梧桐花雨簌簌而落,浓重的辛辣气全飘到了池水对面。
“阿嚏——”
萧岐玉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眼泪险些呛出,片瞬之中收回大枪,颀长身姿站定如松,面对崔楹,皱紧浓眉:“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烤?”
崔楹被烟气熏热,小脸儿红扑扑,睁圆杏眸便反驳:“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练?”
周嬷嬷步出房门,无奈地劝着架:“两位冤家行行好,先别吵了,明日回门穿的衣服皆已准备妥当,且随奴婢进门试穿可好?”
萧岐玉脸别开:“我枪没练完。”
崔楹哼一声:“我鸡翅没烤完。”
周嬷嬷立刻换了面孔,端起神色道:“奴婢奉的是老太太的意思,少爷少夫人若不情愿,尽管去回老太太的话,奴婢是做不了主的。”
萧岐玉看向崔楹。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但倘若她有不愿意的迹象,大不了一起去走一遭。
崔楹看向烤鸡翅。
短暂思考过后,崔楹将手里的竹夹交给翠锦,认真交代:“记得每隔一小会儿便翻个面,要烤到表面焦黄,滋滋冒油才行,用筷子一戳能轻易穿透,便可夹出放凉了。”
萧岐玉见状,下意识地将枪也放回兵器架上,准备与崔楹去菩提堂找祖母。
可等跟随上她的步伐,脚步却不是朝向院门,而是房门。
“你干嘛?”崔楹迈入房门,转身看着门外紧随自己的萧岐玉,杏眸微眯,一副捉贼的表情,“想跟我一起换衣服?”
萧岐玉呼吸一滞,接连后退了三步,差点摔下踏垛,指着崔楹分明想放狠话,偏又放不出来,只好“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接着练枪去了。
待崔楹换完繁琐的服饰,簪上快比她脸还大的钗环,鸡翅早已烤好,她迫不及待地去尝自己的手艺,开始轮到萧岐玉进房更衣。
萧岐玉自小便不习惯丫鬟近身,故而身边只留了两个伶俐小厮伺候更衣,耗费的时间也格外久了些。
等崔楹将最后一口鸡翅拆吃入腹,房门终于打开。
一束灿阳折入廊庑,恰好降落门前。
少年面如白玉,眸似寒星,外罩竹青色广袖飞肩圆领襕衫,内着银红色滚金边衬袍,头顶金冠束发,腰间佩戴白玉禁步,长腿迈出时,禁步玎玲作响,胸口的红珊瑚压襟随之轻晃,遍体金贵,神采飞扬。
崔楹习惯了萧岐玉穿骑装扎马尾,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隆重的打扮,一眼过去,不由看怔了。
而萧岐玉察觉到崔楹怔愣的神色,颇为不自然地别开了眼,耳后浮现些许潮热的红。
锦袍,金冠,玉面。
夏日炎炎,蝉鸣入耳,崔楹看着面前这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郎,忽然不知如何形容,憋了半天,最后来句:“像唱大戏的。”
萧岐玉一愣,耳后的燥红顿时消失无影踪,回过脸看着崔楹头顶楼屋一般大小的发饰,眼神淡淡,冷不丁道:“你像跳大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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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归宁2
入夜。
铜胎掐丝珐琅冰鉴中盛满莹白的冰块,凉丝丝的气息扩散在整个卧房,三足芙蓉石熏炉里燃着鹅梨香,烟丝飘入红帐,清甜安神。
崔楹却睡不着觉。
她辗转反侧,破天荒地毫无困意,睁眼闭眼都是明日归宁时将要面对的种种场面。
对于成婚,她一窍不通,对于归宁,她更一窍不通,她只知道,她明天就要回娘家了。
当初抗婚不遵,爬到树上威胁爹娘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她和萧岐玉即将假装两年夫妻也已成事实,这趟回去,是要顺其自然,继续跟萧岐玉吹胡子瞪眼,还是要假装恩爱,和萧岐玉扮演一对正常夫妻?
她有点摸不准明天要用的人设。
窗外虫鸣声隐约,崔楹听入耳中,愈发心烦意乱,干脆直接坐起了身。
房门处,萧岐玉打好地铺,原本准备躺下阖眸,留意到帐后崔楹的动作,即便隔了大半个房屋,他还是惊得瞬间弹坐起来,目光警惕地瞧着崔楹,活像在看个随时可能发狂的狮子老虎。
崔楹看出他在怕什么,白他一眼:“放心吧,我不下床,不会再踩到你了。”
萧岐玉暗自松了口气,重新躺了下去,口吻发冷:“那你这是干什么?”
崔楹的神情顿时惆怅起来,肘抵膝头,两只雪白的小手托起柔软的脸颊,低眉顺眼,可怜巴巴道:“我睡不着。”
萧岐玉想到早上,他前脚说着话,她后脚就能睡着,不由得冷嗤一声,阴阳怪气:“你竟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崔楹罕见地没有回怼过去,而是抬眼瞧向萧岐玉,杏眸眨了眨,欲言又止片刻,终是将心一沉,冷不丁道:“我爹是个重体统的老古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