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100)
白炎嘿嘿一笑,分筷子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有点奇怪,咱们店门口站着一个女的,这种鬼天气,也不打伞,就那样淋着雨盯着咱们这儿看。我走的时候她就在,回来时她竟然还在,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说着,他冲姜乐挤了挤眼,“你发话,要不要我一会儿把她赶走?”
姜乐一整天不是在问诊室里,就是在手术台上,下雨了也没往店外看过。闻言皱着眉问了句:“什么女的?”
正好白炎进来时没将大门关严,冷风顺着门缝往屋里吹。她站起身去关门,顺便往街上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街角果然站着一个女人。
距离不近,却一眼看得出是个饱经风霜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本是表情黯然地看着这边,似乎在姜乐出现时,眼神猛地一亮,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想要往这边走又止住了脚。
第一眼时,姜乐并没有认出女人是谁。不过两秒钟,她却彻底地怔愣住了。
即便眼前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张美丽的脸相去甚远,但那样的五官拼凑起来,只能是她的亲生母亲——林秀芬。
那一刻,姜乐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一拽,彻底关紧了门。她转身走回屋里那个小小的餐桌,站在椅子旁,迟迟没有坐下。
白炎好奇地抬头看她,“发什么呆呢?”
她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桌子上的饭菜,眼神却不聚焦。白炎瞧着她的表情,没由来地心慌,站起身来问她,“怎么了?”
姜乐这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们先吃”,接着拿着前台放着的两把伞,推门走了出去。
她步子迈的快,雨雪绕过头上的散,顺着风往人脸上吹。
姜乐没注意脚下,一脚踩进路上低凹的一处小水坑里,溅起水声。走在前面的人闻声回过头,脸上仍带着残留的沮丧与黯然,在看到姜乐竟追了出来时,又换上了一种惊喜的神色。
“乐乐?你......”
姜乐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开口是冷而镇静的。
“找我什么事?”
*
西餐厅,靠窗的位置。
伴着厅内的古典音乐,能看到窗外有路人顶着风雨狼狈经过。
桌上摆着各式菜,昂贵,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却不够勾起食欲。
姜乐看着对座的林秀芬,脸上表情与屋外的雨雪一样冷淡。
从高中毕业至今,姜乐的确再也没有见过她。但说起来,也只是不到十年的时间而已。记忆里与林秀芬见的最后一面,她美貌犹存,如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暗黄的皮肤上,皱纹难藏。屋里暖气烘干了她头发上的雨水,蓬松凌乱的发丝扎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发根处一片枯白,显然是有段时间没染过头发了。
此时林秀芬正两手局促地交握着,努力不去看周遭的环境。
姜乐挑了一个价格适中的餐厅,对着装没有严格的要求,用餐环境也不比贵价的餐厅拘谨。饶是如此,林秀芬如今身材走样,穿着简单老气的服装,坐在这样高雅的环境里,仍是满脸的不自在。
姜乐瞧着她的模样,嘴角的微笑勾出一丝冷意,问道: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吃惯了山珍海味,看不上这些小菜吗?”
她这话说得讽刺揶揄,林秀芬脸色有些难看,尴尬地垂下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嗐......都一把年纪了,我还挑什么呢?”
虽然语气低微,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仍是本能地看不上这里的饭菜的。
姜乐很想讽她一句,怎么?姜全这几年赚了这么多钱,没带你吃几顿好饭吗?
但她只是勾唇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低头去切自己的那份牛排。
她没抬眼,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拒绝,问道:“找我什么事?”
林秀芬搓着手,僵硬了半天,才讪笑着说道:“乐乐,咱们还是吃完饭再说吧......我怕坏了你的胃口。”
姜乐真心实意地被她这话逗笑。
她知道林秀芬来找自己,必然没有什么好事,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坦诚。
“胃口已经坏了,说吧。别浪费我的时间。”
姜乐手上无意识地动作。刀叉在瓷盘上划切,发出刺耳酸牙的噪音。
林秀芬静了几秒,才回答:
“乐乐,你爸他......他出事了,是癌症。”
她拿着刀叉的手猛地顿住,刀子安静地悬在盘子上,金属反照着头顶的灯光。几秒后,她才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红酒杯,身子后撤靠在椅背上,慢慢啜了一口甘甜的酒液。
“什么癌?”
“胰腺癌。”
林秀芬顿了顿,说道:
“你也知道,你爸...姜全他嘴上没忌口,肠胃一直不好,今年尤其严重一些。前段时间,他不仅肚子不舒服,连背也疼得厉害,无论我怎么劝他,他就是不肯去医院,以为只是老毛病。后来...后来他...他......”
姜乐见她吞吞吐吐,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晃着着手里的酒杯,眼睛盯着殷红的酒液。
林秀芬干脆叹了口气,转而问道:
“乐乐,你知道他在外面养着别的女人吗?”
她闻言笑了笑,“不知道,但也不意外。”
对面的人扯出一个苦笑。
“有一天,我在家刚做好了饭,接到你爸打来的电话。电话接通以后,对面说话的却是个声音很年轻的女人,说他在运动的时候太拼命,一口气没喘匀就晕了过去。送去医院检查,却查出来他得了癌,而且是最难治的那种,晚期。”
“那时候,其实我也有小半个月没见过他了。这些年,你爸嫌我烦,经常不回家。我接到电话,收拾好东西赶去医院,才发现他虽然精神头尚可,但人却瘦了很多很多,皮肤很黄。他住院,我就跟着去医院陪护,但是病情发展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