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117)
眼角飘过一抹白,一条柔软的浴巾轻轻搭在她头上,有双手隔着毛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搓了搓。
几缕带着水汽的发丝垂落在眼前,发尾蹭着眼角,姜乐才回了神。她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现在的形象,实在很像一只被人捡回家的落水狗。
她眨了眨眼,往身下的长凳指了指:“不好意思,给弄湿了。”
周泽垂眸觑着她的神色,“没事,湿就湿了。”
窗外风雨声呼啸,树枝拍打着玻璃,细碎地轻响着。屋里暖气开的很足,反而衬得身上浸了雨水的衣服越发湿重,沉甸甸地将人往下坠。
姜乐盯着手里的水,指尖用力到发白,仍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
头上的动作轻柔地停了,周泽站起身,在她面前蹲下,抬头认真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目,问: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他声音太过轻柔,好像生怕大点声就会把她震碎似的。
姜乐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点了点头。
“林姨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家,赶回来之后,她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我一直想打电话同你解释这件事,可是你没有接,后来去出租屋里找你,家里也没有人。是不是......你父亲做了什么事?”
瓷杯里的水晃晃悠悠,荡开一圈小小的波纹。姜乐盯着水中的倒影,将喉咙里那口郁结的气吞咽了下去,才故作轻松地回:“他还能做什么事,就是把我妈打了,让她进了医院。”
一只温凉的手轻轻地罩住她的,姜乐只是顿了顿,没有将手抽出。
他说:“对不起,我该早点应对的,是我之前太过侥幸。”
他该在发现林秀芬偷窃时便出声警告,早做应对。他早该想到,只是潦草地替林秀芬掩盖,迟早会惊动周淑英。
只是他这些日子分身乏术,疏忽大意地处理了这件事,却没料想到迟早会东窗事发,掀起风浪。
他只能劝说自己的母亲不要报案,却拦不住她辞退林秀芬。
那时,周淑英冷脸问他:“做人清白正直,不因私心摒弃原则,父母教你的东西,难道你都忘了?”
周泽这才惊觉自己的扭曲和错乱。他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请她宽容一点,不要将人逼上死路。
第63章 刺痛
发丝往下滴着水,姜乐终于抬眸,望向他神色认真的一双眼。
她突然觉得好笑,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向她道歉。
林秀芬是贼,而他是受害的那一方。
第一次见苦主向犯案人的家属道歉的,多新鲜,多荒诞。
偏偏他越是这样,姜乐越觉得自身龌龊,好像一下子低到了尘埃里,一身嚣张的刺都再也支不起来。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羞惭。
周泽见她重新归于沉默,抚在她手上的力道紧了紧,他又问:
“需要钱吗?”
需要吗?当然需要,这可是拿来救命的钱。
她来这一趟便是为了问他要钱的,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猜得出她的来意。
事已至此,何必再矫情犹豫,吞吐不言?
她向来被人瞧不起,也不怕再多一个轻视自己的人。
只是说不出为什么,刚刚在医院时,姜乐还没有什么实感。她只是觉得恍惚,远远谈不上痛苦。
此刻的心却憋闷得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她将手里的水杯搁在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才哽着嗓子说道:
“我朋友出了点事,我不好向她要钱。我妈的钱都在姜全那里,否则她也不会犯险去偷东西。如果我去找姜全要钱,他一定不会给,反而会趁机要挟我想办法把他捞出来,我现在耽误不起时......”
周泽轻声打断了她急切的自辩,“我给t你,需要多少?”
姜乐在他那个“给”字上顿了顿,默了两秒才回:“是借,我向你借钱。但是我现在还说不准多少钱算够,她在重症监护室里,一天不出来,就要多上一天的钱......”
说到后面,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颈一阵刺痛,却仍旧强装镇定。
周泽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了书桌旁。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走回来将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方方正正的,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的钱应该是够的,如果不够,后续我会再往里面存。你有什么别的需要,随时告诉我。”
周泽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一字一句地震着心肺。姜乐盯着手里的银行卡,憋闷的情绪瞬间化成了滔天的海浪,从心里滚到眼里,咆哮着要倾泻而出。
她将头垂得很低,使劲眨了眨眼,才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我写欠条给你。”
姜乐的背影挺得很直,周泽望着她,想说“不用”,又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当她把写好的欠条塞进他手中,周泽才在心里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她,半是玩笑地说道:“我免了你的利息,但只有一个条件。”
姜乐难得愣了一瞬,本能地问:“什么条件?”
他朝床的方向偏了偏头,“把水喝了,去躺着睡一会儿。”
她脑袋在冷风里吹得生疼,一天情绪起落折腾,思考早就变得缓慢。听了周泽这句没头没尾得要求,她迟钝地皱了皱眉,疑惑地重复“去你床上睡一会儿?”
几年里与社会上“不务正业”的人混在一起,姜乐听惯了许多浑话,早对一些关键词养出了应激反应。她这时本能地想歪,又马上反应过来,周泽不是那样的人,也没有什么油滑的言外之意。
她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周泽瞧着她的神色却是一愣,脸色有一瞬的僵硬,接着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