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4)
这人高中时就周正守时,几乎到了刻板的程度,怎么会刻意用“迟到”来摆谱呢。
姜乐看着他在主位落座,被几个年龄比他大上一轮的生意人围着,从容地交谈。
他们从天气聊到股市,又谈起哪家公司的新动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语气讨好地说,自家买卖还要多仰仗周总。
他始终神情淡淡,笑容周到得体,滴水不漏。
姜乐看着他如漆的眉目,双眼皮窄而深,引着眼角微微下勾,眼尾则带着流畅凌厉的弧度。浓而长t的睫毛并不算翘,将眼中的锋芒遮去三分。鼻梁英挺,下颌的线条如刀削斧刻般,干净利落。
这样一张脸,搭上他手中的权势,淡然的姿态。一眼看去,总显得拒人千里,不近人情。
但姜乐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骨子里的温和与教养,断然压不住这张脸本身的锋利与攻击性。
寒暄几句过后,陈叔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许安身上来。
这场饭局,本就是为了替许安牵线。
陈叔是个老到的中间人,将许安公司的优势含蓄清楚地罗列,并没有将他夸到天上去。
在场的都是生意人。这场合作,成,便是一桩美事,不成,也算不上他的“罪过”。
周泽耐心地听着,等陈叔说完,他只是笑着应了几句,跟着夸一句“青年才俊”,对合作的事并不搭腔。
这下,陈叔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来之前,他已经托人将许安的方案以及过往项目情况递给了周家公司的一位高管。
据说周总亲自看过,觉得不错,才答应这次会面。
否则,他的面子怎么也不会这么值钱,如何能凑成这一场饭局?
可今天看周总的态度,又让人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难道是欲擒故纵,装作无意,将来好压价?
别看他比周泽大了近二十岁,这位小周总的心思,他还真是猜不透。
许安木着一张脸,只知道在一旁呵呵赔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成事儿的。
那位姜小姐,本以为是个长袖善舞的主儿。谁知周总一来,她便成了一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也不吭一声。
他不过是一个中间人,还费什么劲儿呢?
到了酒水该发挥作用的时候,周泽却拿起一旁的茶杯,虚虚一举:
“感谢各位的抬举,我近来胃不太好,恐怕各位得允我以茶代酒了。”
陈叔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
早听说这位小周总在饭局上少给人面子,喝与不喝全看他的心情。
奈何地位与实力的悬殊放在这里,众人也只好笑着打哈哈,用白酒去碰他的清水。
许安见那边都已经喝上了,合作的事却几乎半点没提,心里开始有些着急。
等这屋里的人都喝高了,哪还有适合谈生意的氛围和机会?
他想去与周泽聊几句,却又怕自己听不出人家的言外之意,或者说错了话,得罪了人。
扭头一看,自己请来的“救兵”正垂着眼夹着粒花生米往嘴里送,小鸟啄食一般漫不经心。
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
许安急地用手肘去戳“救兵”的腰:
“姜乐,不是说好的要帮我吗?”
姜乐在桌子下把手一挥,一巴掌将许安的胳膊拍了回去。
许安气急败坏,又去扯她:“姜乐!你不能只拿钱不办事儿啊!”
姜乐是有些心虚。
每次许安找她帮忙,都会给一定的报酬,具体金额示事儿的大小而定。
有时是他公司里一个月的工资,有时干脆是一整年的年终奖。
尽管姜乐不是公司里的员工,也从不去上班。
每次帮忙都称得上是举手之劳,但许安对她从不小气。
这次确实是她把许安给坑了。
让她去跟前男友摆笑脸,说好话,求合作,她是真做不到。
倒不是觉得没面子。
只是当初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想想,自己和周泽分手时的做法的确不地道。
严格来说,确实是她把周泽给甩了。
虽然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周总,未必将当年的小事放在心里。
但至少目前,姜乐还是开不了口去谈合作的事。
她将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压了下去,将许安拉扯她的手推了回去:
“许安,你得学会自己长大了,别怕跟陌生人说话,啊。”
许安听见她毫无愧疚的揶揄,气得脸色发青。
姜乐连忙补充:“报酬我不要了,我倒贴给你双倍。”
说完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姿态像个为老不尊的长辈。
餐桌上,气氛逐渐热起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姜乐与许安在桌底下的手上官司。
只有主位那边静静的。
周泽状似漫不经心地眼风一扫,将两人的动作收进眼底。
眉头轻蹙,又舒展开,快得像是错觉。
他将水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遮去嘴角那丝一闪而过的,自嘲般的弧度。
他温和地笑了笑,朝着身旁的人,意味不明地说了句:
“那边坐着陈总请来的贵客,可别把人冷落了。”
陈叔端着酒的手一顿,顺着周泽的示意望去,那边正坐着许安。
在场的都是人精,如何听不懂这句话的弦外之意。
虽然不知道许安哪儿碍着贵人的眼了,但他们更得罪不起这位小周总。
酒桌上的规矩多,敬酒的方法和顺序都颇有讲究,但这些规矩在周泽这样的人面前,没有什么份量。
众人默契地将矛头对向许安,在热情的客套中,一杯杯地给他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