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6)
她这才听见,原来许安一直在嘟囔,“喝不了了...喝不了了...”
姜乐刚才那股火早就散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有些后悔。
她知道自己脾气上来时是什么样,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的,这辈子也没怕过什么。哪怕是实力悬殊,她也不怕和人硬刚,因为在意的事很少,不怕输,也不怕从头再来。
但这次,她罕见地觉得自己是有些冲动了。
一来,她和周泽的过往摆在那里,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但的确是她犯浑在前,总归是理亏。
二来,这次本就是为了帮许安,结果却弄成现在这样。
虽然自己刚才那通瞎闹,本身是看许安被灌成那样,心里气不过,一时才没有想那么多。但是她瞎闹的结果,最后还是要许安来承担的。
这事儿的确做的不合适,回头再想办法弥补得了。
*
姜乐把醉醺醺的许安送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许安虽然酒量差,酒品还算不错,不哭不闹,倒在床上就睡。
但是喝多了总归不舒服,姜乐估摸着,许安睡不了多久。
她把他在床上安置好,找了个垃圾桶,套上干净的塑料袋放在他床边。
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抽出许安珍藏的一本漫画书,翘着二郎腿看了起来。
超级英雄刚把反派打趴下时,果不其然,许安吐了。
姜乐站起身,拍背,擦嘴,喂水,收拾房间,一气呵成。
接着又在一旁坐了几个小时,漫画书看完了两本,期间许安又吐了几次。
姜乐估摸着他应该是彻底睡熟了,这才套上外套走人。
。
凌晨两点半,街上偶有几个晚归的人晃荡而过。
一家宠物医院门外,大概几百米的位置,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外观没什么特别,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但如果有真正识货的人走过,一眼便能判定,车主必然非富即贵。
车窗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外伸着,小臂搭在半开的窗户上,指尖夹着半支烟,烟火明明灭灭,衬得那人的手越发冷白。
车边的地上已经落了几个烟头,不知车里的人在这呆了多久。
周泽坐在驾驶座上,领带早已不知所踪,衬衫领口的两粒扣子没系。
他左手无意识地捏着方向盘,右手的烟已快烧到指尖,他却丝毫没有发觉。
宠物医院是24小时营业的,客人很少,透过玻璃看进去,只能隐约看到前台一个小姑娘支着头昏昏欲睡。
见不到那个高挑闲散的身影。
当一个人权势在握时,不难得知另一个人几年来的近况和去向,无非是几通电话的事,便可将人查得清清楚楚。
但是周泽从没查过,也从没问过。
至于理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前两年,一个短视频曾经在网络上引起过小小的热度——宠物医院的老板娘年轻漂亮,抱着小猫做检查的样子像电影里的画面,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互联网时代,不缺美貌,能引起喧嚣的人百里挑一,姜乐便算得上一个。
那时候,周泽才知道,原来她毕业后来了江城,开了一家宠物医院。
只是视频虽然被传播开来,姜乐却没有出面回应,更没有趁着热度炒作,网民们一通寻找,也没扒出她的社交账号。所谓的“美女医生”也因此成了昙花一现。
周泽没再看到过有关姜乐的消息,后来便也将江城抛在脑后,家里生意的主场在北边,在江城虽有分公司,却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东西。
也是今晚才知道,原来许安也在江城。
和姜乐一起。
周泽靠在椅背上,车里开着冷气,始终觉得有些闷热。
裤子上的酒渍早就干透,却莫名有一种冷而烫的触感仍停留在皮肤上,直直地要往心里钻。
几百米外,宠物医院门口。
轮胎的橡胶和柏油路摩擦,接着便是关车门的声音。
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和出租车司机挥手致谢,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晚宴时的高跟鞋被她松松地拎在手里。
许安没和她一起。
周泽看着姜乐随意将长发束起,推门进了宠物医院,和前台说了几句话,接着便往里走,瞧不见人了。
他捏在方向盘上的手却舍得松开了,终于想起自己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紧绷的身体放松,往后靠在椅背上。
右手把多余的烟灰一抖,将剩下的烟送到嘴边,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将心里刚才那点烦闷和焦灼尽数散在烟雾中。
良久,车里响起一声自嘲的笑,短而轻,很快便消融在空气中。
他驱车离开了这里。
*
或许是因为连着几天都没有睡好,姜乐从许安家到宠物医院后,困意上涌,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罕见地没有做那个重复了几年的噩梦。
她梦见了周泽。
高二那年,姜乐第一次遇见周泽。
说是第一次,其实也不够准确,因为从高中入学开始,两个人就是同班同学。
但是,在那天之前,姜乐对周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两个人轮流占据着年级第一与第二的位置,年纪排行榜上,他俩的名字总是挨着,很难不注意到彼此。
但两个人并没有什么交际。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姜乐虽然成绩优秀,却并不是标准的“三好学生”。
恰恰相反,她是让大多数老师都头疼的问题少女。
迟到,早退,逃课,惹是生非。
在所有人眼里,姜乐每天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迟早要惹上麻烦。成绩不错又如何?从小看大,从一开始就长歪了,将来能有多大的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