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22)
南下……
她要南下,于渡口坐船逃去连州。
一旦去了周边郡县,她再隐匿行踪,他怕是更难寻了。
当下刻不容缓。
他目色微冷,立马迈出宅院,驭马朝着渡口的方向前行。
刚骑上高头大马,谢令桁冷着眉眼,沉声向旁侧道:“去查,今日有几艘南下的船只。”
“再去查查这家屋主吴邈,常来往的是否为那些舟船的艄公。”他蹙眉凝思,恐其中有诈,冷静地添了句。
若要知当日船只概况,以及素日相熟之人,不需非要到渡口,只要鸿雁传书与掌管舟船的官吏,半时辰之内可得回复。
一连串马蹄声回荡至山路上,驰骋于最前头的谢大人一言不发,其后跟着的一队人马亦沉默不语,唯听响声震动着山林。
打探归来,前去传信的随侍马不停蹄地赶回,并肩于大人身侧,正色回道:“大人,南下的货船共有五艘,还停在渡口。”
谢令桁闻言凝紧清眉,不假思索地启了薄唇:“都拦下,去仔仔细细地搜,特别是堆放商货的船舱,定要细心无误。”
她身上没有路引,为躲盘查只能躲入货堆里,不然还能躲到哪里去……
“小的……小的领命。”大人道出的话语带了点冷,那随侍赶忙向着渡口快马扬鞭,遵其命截下舟船。
梧叶飘落伴随着萧萧声,渡口横吹的风极冷。
孟拂月瞧望不远处停泊的舟楫,忽就驻足不前。
本是安宁的心剧烈地跳动,心里头莫名忐忑。
是为什么呢……
她直望眼前的景致不敢细想,唯觉身后有那人在追赶。
他太安静了。
仅仅是让几名奴才扮作官差之样搜城,并无旁的举动,不像他的作风。
赵翠走在前,见她停下来,关切地问:“前方就是我们要坐的船只,姑娘怎么不走了?”
一想到大人,恐惧便一层层地涌来,她半晌迈不开步,顷刻间生起一个念头:“大娘,我忽然不想去连州了,这里可有去北上的船?”
姑娘不去连州,那当要去何方,赵翠疑惑不解,走到跟前握着她的双手问:“姑娘不是家住连州,想回家吗?怎么改了主意?”
“我有预感,那歹人会在连州守株待兔。我不能自投罗网……”孟拂月颤声轻语,将不好的预感怅然说出,“我想先北上,躲几个月,等他将我忘了,我再回连州。”
握于掌心的手在发颤,赵翠感受到了她的惧意,点了点头,欲去和吴邈碰头:“幸好我官人是津口的熟客,那边的艄公应也相识。姑娘等着,我去与官人道明。”
她怔愣地望着翠娘转头便走,问也不问一句,霎时心颤。
细细想来,这对夫妇一直毫无缘由地相帮,而她只为大娘提了几桶水,却还将他们瞒骗着。
她骗了他们,骗他们是人牙子逼她至绝路,可那官差拿着画像次次上门,此二人次次相护,从没有多问。
“大娘没觉得怪异?若真是我说的人牙子,怎会命人到处搜查,还挨门逐户地搜。”忽有一瞬间,她不愿再欺瞒。
孟拂月静立于原地,任冷风吹拂:“追捕我的歹人是谁,大娘不好奇吗?”
赵翠似不肯听了,婉笑地放落姑娘的手,眉目很是柔和:“我只觉与姑娘有缘,姑娘帮我打了水,还陪我说了好几日的话,我便见不得姑娘受苦受难。”
“至于那人是谁,与姑娘有何纠葛,同我何干呢。”随即走前向她挥起衣袖,翠娘未听下文,背对她告了别。
眼瞧大娘的背影渐渐行远,她轻轻地道:“我会记得大娘的好,记一辈子。”
她也不知大娘听去了没,离得太远,应是没听清吧。
这次道别过后,她北上前往俞县,再不会回都城,与这吴邈夫妇的缘分也就落了终局。
之后她上了唯一那艘开往朔方的舟船,经艄公打点躲于货房中。
身旁恰有一扇小窗,能望见岸边景象,孟拂月透过此窗,看得惊心动魄。
原来,几刻前涌现出不安并非无缘无故。
她怔然瞪着眼,瞧谢大人带着人马围在另几艘船只前,那些侍从果断踏上船,将每一角都找寻过去。
至于在找何人,无需深想便知……
好在她深谋远虑换了船只,躲过这场大劫。
猎猎西风拂过如镜秋水,岸边气氛凝重,有随从擦拭着额汗遑急地奔来,对着肃立的男子恭敬一跪。
思量着言辞,奴才张了张口,惶恐道:“大人,几艘南上的船已搜寻完毕,船上并无孟姑娘的身影。”
“没有?”谢令桁难以置信,凝视着舟楫的深眸有瞬间恍惚。
“货舱都搜过了?”不为确定,他忽感所思所想都落空了,短促地停滞后,又问这奴才,“每个角落,每个可藏身之处,都找过了?”
奴才担心自己答错,亦或是答出的话语不合大人的心意,木然颔首:“回禀大人,小的连一只苍蝇都没放过,孟姑娘的确未上船。”
“怎么可能……”谢令桁仍旧望向靠岸的舟船,从左往右依次地看,眼底淌过惊诧之色,“若不跟着那对夫妇南下,她还能去哪……”
除去搭船潜逃,他封死了所有的路。
若非南下,她能去哪……
南下。
他回念这二字,眉宇一紧,顿然醒悟。
转了转思路,谢令桁凛然发问:“今日这渡口,是有北上的船只?”
奴才闻语,余光不觉落于那已被水雾笼罩的船影上,此刻仅剩碧波荡漾于船后:“倒有一艘,但已开远,估摸着……唤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