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24)
走上船来的随从往两旁一靠,冷声喝道:“是否当查,这得问问谢大人了。”
语落,艄公便望见一男子头戴玉冠,身着鹤纹锦袍,清面肃穆地走来。
听人议论过,此人是尚书谢大人,曾在京城的渡口也瞥到过几眼,带着自家的府奴不明在寻什么人。
大抵是真要抓捕逃犯。
艄公惊愕一瞬,忙跪下双膝,连声哀求。
谢令桁一步步走得平稳,面容阴沉,透着少许一夜未眠的疲惫,忽地笑问:“逃犯就躲在库房里,你怎能说……没包庇窝藏?”
听着最后几字,那艄公猛然一惊,矢口否认道:“大人明查,老夫的确不知有何逃犯藏身在此,老夫冤枉啊……”
可面前的谢大人不作理睬,仍旧以着慢悠悠的步调走向库房的门扇前。
他容色镇定,甚至还带了抹似有若无的笑,随即贴近,抬指叩响了门。
“笃、笃笃。”
这声音一下又一下地响。
货房的一角,孟拂月面如死灰,蜷缩在幽暗的缝隙里。
她昨夜想了未来,想了在俞县会过怎样的生活,却没料想,他会在此拦她。
他猜到她要来俞县,他猜中了她的行踪。
所以呢……
所以她只能跟他回去吗?
“再不出来,我便闯进了。”
谢令桁听其内无响动,又叩落两下,随后退至两步远,命人踹此门。
语声依然柔和,他淡淡地笑道:“到时让你如何难堪,你可莫怪我。”
“哗啦”一声,房门被撞开了,有光照斜落至货堆上。
紧接着,她听见有人悠哉地靠近。
这人将她逼得无处可去,只可回他身边。
真的只可回他身边,哪儿都去不了吗……
她分明使了浑身解数,她分明尽力了。
为什么……
孟拂月麻木地听跫音迫近,再迫近,不一会儿,冰冷的帘布被掀开。
跟前有影子遮下,罩住她滋生出的恐惧。
她怔怔地抬眸,见着男子那张清俊的脸。
他微扬薄唇,对她温和地笑,在此时的她看来,他更似恶鬼。
“月儿,我抓到你了。”
笑里蕴着戏谑之意,谢令桁站在她眼前,低头俯视。
她呆愣地对望。
他微弯下腰,轻声问:“还不起来,跟我回去?”
恍惚间感受到什么碎裂了。
像是她的期盼与渴望。
孟拂月扶墙缓慢站起,不曾站稳,就被他带入怀中。
“这样才乖……”长指顺着她的后颈墨发,他附于她耳旁,使了一点点的狠劲,“听话和我回府,我们再好好地算这笔账。”
此话很冷,并无一丝暖意。
她哭不出来,只不受控地颤抖。
谢令桁见此景心满意足地低笑,仿佛觉得赶路一夜的艰辛没白受,他还是拥有着她。
似安慰般触她青丝,他埋头闻她那颈间的淡香,柔声问:“我都没罚你,你抖什么?”
“大……大人……”孟拂月惊慌地一唤,不知等待她的是何等惩处。
逃了诸多天,已逃至俞县,她这般被抓回去,怕是要被折磨死。
她心下惴惴,想于此,忽感手腕一疼。
谢大人离了身,拽她沿窄道走出了货房,举止端雅,现于众人的眼中。
面色微冷,谢令桁凛冽地开口,显出几分大义凛然之样:“犯人找到了,来人,押她回京去。”
他非衙门的人,也无权说她是朝廷命犯,便言道是自家府上的囚徒,百姓不明所以,见其是个大官员,不敢造次,听命为之。
跪拜的艄公见大人拖出的女子是她,更是震惊:“谢大人,她这一文弱姑娘家,怎么会……”
“无路引傍身,来路不明之人,你也敢收留?”谢令桁微凝双眸,断然打了岔,再冰冷冷地道下一语。
“藏匿逃犯,死罪无疑。”
“大人饶命,老夫不知情……”闻言顿时冒出脊背发凉,艄公为保自身小命,不住地磕头,“老夫是被人瞒骗,真不知这位姑娘是从大牢逃出的……”
谁人会料到,偷藏船客之举不仅惊动了谢大人,还为此要丢性命。
早知有此情形,又有何人敢应那吴邈,留这姑娘在船只上?
孟拂月看着老伯无措地磕拜,想起昨晚谈及的将来,心中苦意连连,低声为之求情:“不知者无罪,老伯是无辜的,恳请大人宽饶。”
她觉全身失了力,说话也没了底气,低眉一望大人,怕他真因此滥杀无辜。
“按原路回上京。”
淡漠地回瞥,谢令桁没做难为之举,倏然转身,沉着脸回至江岸。
其后跟着随步来的府卫。
以及他苦苦寻觅,终又寻到身旁的姑娘。
孟拂月丢魂失魄地跟在后,怅惘时,忽感脚腕与手腕皆被套上了铁链。
他并非是说说,是真视她为逋囚,要绑着她回京城。
又或是,此举的本身就是他的罚处。
锁链极为沉重,走起路来不方便,她惊吓未褪,问向已骑上马的男子:“大人为何要这么绑我,我跟着回去便是。”
谢令桁没望她,似已到怒气爆发的边缘,话语逐渐森冷:“囚犯就该有囚犯的样,跑了这么远的路,受些惩罚不为过吧?”
“让她走,走到腿断了也别去扶她。”
众人听命上了马背,留了二人在旁押送,与她一同行步于岸边石道上。
走过俞县的渡口便踏上坑洼不平的山路,周遭翠绿葱茏,千回百转难辨方向,孟拂月拖着锁链艰难行步,时不时磕碰上石子,身子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