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40)
这几言时而清晰,时而含混,孟拂月零零散散地听着,心里无澜且安逸。
身处极冷的寒冬,本该冻得发颤,然她阖紧双目,竟是在廊下睡了着。
妄议的下人渐渐离远,院落的某个角落,一名女子亦看见此景。
这女子便是话中的小桃。
书室里,一双鹰隼般的深眸,时不时地瞥向在廊内睡觉的娇色。
她面色不改,毫无举动,甚至还安稳地熟睡了,谢令桁眉眼阴沉,容色极其难看,视线良久未回书卷。
“咣当!”猛然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
他霎时回神,转眸瞧着莲儿手忙脚乱地蹲身收拾,原来是婢女将砚台打落在地。
谢令桁不悦地蹙紧清眉,本是暗沉的眸色又冷下几分:“让你磨墨,你把砚台打翻了?”
“大人息怒……”此时的谢大人怒意横生,似要吃人,莲儿扑通跪倒于地,哆嗦着磕着头,“奴婢方才走了神,愿领罪受罚……”
眼下实在无心思去罚个婢女,他忍着愠怒,心烦不已,最终冷声喝道:“你退下,我换一人来。”
莲儿太是惧怕,愣是被吓出两行清泪,哭也不敢哭出声,捂着唇便退步出房。
今日在庭院的石凳上做了几场清梦,竟然未着凉,这日过得着实惬心,孟拂月走回厢房,等到晚间用膳时唤住了莲丫头。
她扬唇淡笑,将珍藏的香料尽数塞于婢女的手中:“这些香料我都用不着了,我整理了一下,都送给莲儿。”
岂料望着此物,面前的丫头顿时低头啜泣,抽噎了几声便哭得梨花带雨。
“奴婢愚笨,把这事弄砸了……”当下唯能对她倾诉,莲儿泪如雨下,边拭泪边哽咽着,“大人应是要厌恶奴婢,不会唤奴婢近身伺候了。”
孟拂月忽作一滞,满脸疑惑道:“我午时还见着,大人命莲儿在侧研墨呢。怎么到了晚上,就变成这样?”
只见得莲儿与那人相处融洽的景象,之后她睡着了,后续的事便一概不知。
按理来说,谢大人应会对莲儿颇有兴趣才是,怎再见莲丫头,竟瞧见个这样的泪人。
“那砚台被奴婢打翻,大人恼了,后来便没让奴婢待着。”莲儿喃喃,将犯下的过错轻道,随之又望隔壁的耳房。
“奴婢适才还望见,大人去了小桃的房中,再没出来。”
越道越伤心,莲儿两眼盈泪,失落地问了句:“孟姑娘,奴婢是不是错失了良机,比不过小桃了……”
还未到深宵,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小桃,看来他是真喜那青楼妓子。
孟拂月再次蹙眉,走出屋子朝旁一望,耳边随即传来讽笑。
笑声是两名府婢发出的,许是看她有些狼狈,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她看着那房门紧闭,默了片霎,晏然自若地回了里屋。
“大人成日在想什么,我同你一样猜不透。”孟拂月看向莲儿,茫然回了话。
自打小桃搬入这相邻的屋舍,那人几乎是天天来。
她随性观察了两日,见他约莫着看完书册,临近子时,就端肃清雅地走进旁侧耳房。
直至夜半,也未瞧他出门。
孟拂月冷淡地观望,偶尔对上他眸光,便绽起一个温柔婉约的笑。
某个午后,她闲散地坐于厢房前的走廊,晒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忽而谢大人走了来,与她擦肩,直径走向一旁的房室。
小桃正站于门扇前,一言一行显得乖巧可人,似是早就知道他要来,特意来迎接的。
双颊染起了羞红,小桃低了低眉,羞涩地看他:“大人若想让小桃伺候,不必非要走来,这么远的路,小桃怕大人累着。”
“小桃可去大人寝房的……”那声音娇滴滴的,男子听了确是要被勾住神。
谢令桁轻瞥她一眼,随后再对小桃扬眉浅笑:“这么远的路,难道我就不心疼你?如此美人,叫我如何能不怜香惜玉,往后不必出来迎了,在里面等我就行。”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进了房,腻歪得很。
轩门一阖,孟拂月觉耳际清静了,继续阖目晒日阳。
若能一直这么闲适下去,小桃的出现于她而言还真是喜事一桩,被冷落一辈子倒感舒心。
她原想熟视无睹,漠然置之,怎料这宁静之日被莲儿打断了。
又过去三两日,那习惯于清晨端着温水入房的莲丫头,为她梳妆时忽地落下了珠泪,似有委屈要和她道。
莲儿取上一支步摇,戴于她发髻上,嘴唇微抿,烦闷地说上一句:“孟姑娘,这一日日的,奴婢是再忍不了那小桃。”
“她欺负你了?”孟拂月静坐妆奁前,瞧看铜镜中的人影,柔声问。
已将孟姑娘当作是自己人,莲儿未再憋话,拢着双眉直说道:“那小桃不过是小人得势,想着得了大人的恩宠,便趾高气扬的,根本不将他人放在眼里。”
说着说着,眼泪便如珠落玉盘,莲儿回想方才的景致,苦水再度倾倒:“奴婢好不容易扫完石阶上的落叶,方才一转身,就见小桃把摞好的枯叶踢得到处都是。哪能这么欺负人……”
这些天,那人总往小桃的厢房跑,整个府邸皆能看出,小桃揽尽了大人的盛宠。
纵使那青楼女仗势作恶,蛮不讲理,大人不制止半句,府上的人就不敢回嘴。
“她的确是将大人取悦了,”哀声一叹,孟拂月无可奈何,以她外室的身位,当真说不上话,“我没有什么名分,为你出不上气。”
莲儿已被扰了心,语气急切,劝着她此刻便去瞧:“姑娘去院子里看看呀,小桃那般傲慢不逊,可气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