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58)
孟姑娘和谢大人之间的纠葛旁人难懂,莲儿没去深究, 迟疑地顿了顿,不知该不该应下。
本想接着恳求的,孟拂月随之一瞥, 瞥见院里走入的三五名朝臣。
有她识得的,也有她素未谋面的,使这寂静的府院多了许多人声。
她见景困惑,不由地问向旁侧的丫头:“拜访之人一个接一个的,怎么这么多……”
“都是来贺喜的,”闻言恭然答她,莲儿这一启唇,话头自然而然地便落到大人头上,“谢大人如今是高官显爵,将要位极人臣,自然有好些达官想来巴结。”
大人官位高,受人奉承是其一,婢女转眸看她,柳叶眉忽地弯起,其二自是因那大婚将至:“况且大人和孟姑娘的婚事在即,照尊卑世礼,文武百官也该来道一声喜。”
是了,谢大人要成婚了,自有不少人想来贺礼,若真不为攀附讨好,也该为此来尽些礼节。
好在这些礼数不必她去应对,他没和她说过,没命她去招待登门拜访的宾客,她便不用去。
孟拂月扯出个微笑,面上感叹着回应,心底暗暗轻嘲:“一天到晚要应付来客,大人有一阵子可忙的了。”
他不择手段地囚她在府,执意要成这门婚事,这排面上的繁文缛节,他自当需去面对,把每件事都安顿妥当。
在她看来,他这是自讨苦吃,活该找罪受。
如此一望,莲儿霎时望见熟悉的身影,脱口便道:“奴婢没瞧错吧,那可是宣敬公主?”
莲儿跟随公主多年,不会认错人,此话一出,孟拂月怔怔地朝府门观望。
跨过门槛行步来的,真是宣敬公主。
那昔时与她互称姐妹的女子,仍透着一身傲气,明艳丽容上写满了矜娇,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威风。
楚漪姐姐?
自从搬离了公主府,她细细一数,已有近半年未见公主了。
“还真是公主……”她恍惚着低喃,顿生些许不自在,本能地回身想要躲,“我……我先回屋了。”
公主应是不想见她,换而言之,应是极为厌恶见到她。
她仍记得贮月楼前射下的那支毒箭,不管怎么说,公主是当真想要她的命。
既然那般憎恶,她就不该站于此处讨人嫌。
孟拂月想尽快避退,可身子还未转过,就被走来近之人唤住了。
楚漪停住脚步,抬声发问,柳眉蓦然一蹙:“月儿见了本宫,连招呼都不打,转头便要走?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无礼,月儿是真不怕本宫降罪啊?”
“还是说,有了谢大人撑腰壮胆,月儿已不把本宫当回事了?”言及此,楚漪面露不屑与鄙夷,似恨到了骨子里,对她的恨意不作丝毫遮掩。
抢人夫君,还抢的是闺友的夫君,她这番作为,原本就该被恨。
一切皆是那人作的孽,是那人捣的鬼,她不觉百感交集,语塞着竟回不了话。
半晌未转过头,孟拂月伫立于石阶上,自知无颜与公主相见:“我知公主憎恶,不想再伤和气,便……便打算走开的。”
楚漪冷眉凝睇,没朝前迈步,就这样同她相隔几步远,言语傲慢,语气依旧不饶人:“礼数未行,扭头就走,乃为大不敬。”
“民女拜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她从命地转回身躯,卑贱地埋低着头额,不敢正眼对望,朝其毕恭毕敬地福下一礼。
行拜之时,公主未喊免礼,她只得恭顺地杵在旁,手足无措,由公主泄此愤意。
“本宫想过要杀你。”
二人沉默几瞬,头顶忽飘来公主如烈火焚心般的痛恨。
公主想杀她,她知道的。
那箭支射得狠,本是为夺她性命而来。
若非谢大人挡于身前,在许久前太子寻来的那日,她已亡命了。
孟拂月深吸一口气,轻声答:“公主恨我,本是入情入理。我若是公主,定将那外妇碎尸万段。”
“本宫也想过要杀了他。”
楚漪轻微侧目,眼里隐着似有若无的怨愤,瞧望的是宾客盈门的正堂。
那天射落的羽箭,楚漪也知射在了谁的胸膛,此时回想起来,太为不甘:“那一箭若真要了他的命,本宫许会畅快几日,解了这心头恨。”
公主提及了那涂着乌头毒的羽箭,她惧怯地一颤,又念着表哥仍被关暗室,对公主的歉疚便化作对那人的恼恨。
她何尝不想……让他死。
“公主这般受欺,何不告知圣上,让陛下治他的罪?”微咬牙关,孟拂月紧望地上的碎石,神色恹恹,似要把话中人摧身碎首。
“欺瞒公主偷养外室,辱没公主的名分,对公主那样大不敬,他死不足惜。”
岂知听罢,公主像是早有此意,却对当下的他无计可施:“父皇惜才,本宫暂且动不了他。”
陛下惜才,便放任一个寒门出身的朝官欺负自己的子女,这如何听着都觉可笑……
才?他有什么才?
他莫不是成日巧言令色,在陛下跟前阳奉阴违,说尽好言,才深得圣心,爬上此位。
她呛出一声笑,无力感一点点地漫来。
“原来是陛下保他,难怪……”抿动丹唇,孟拂月垂下眼睫,同样不甘起这个事实,“陛下看重的是江山,便狠心舍了骨肉至亲。”
“月儿也恨他?”楚漪听出她隐忍的恨,忽感诧异,便张口一问。
孟拂月静立着不动,仍不看公主,风平浪静地说道:“他把我毁了,我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哪怕同归于尽也好。”
此景之下,好多欲迸发出的怒气都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