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103)
只是,他还是不甘心。
“是一书生,无名无姓,背负家中数百人的性命。”
那就是寒门子弟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又出身微寒,怪不得……楚王若有所思,他本就是弑侄杀兄之人,打消心中的疑惑后,就快速接受了这个答案,又催促,“江先生,你可还有法子?再无法子,你我可就只能生生被擒了。”
“法子……法子自然是有的。”江潮生轻声。
“什么法子,切莫兜圈子了!”楚王着急。
槐玉也抬起了耳朵,就这关头,江潮生有什么法子,他也好奇。
“殿下的人,都在前头抵御敌军了。”
“是!说法子!”
江潮生轻轻叹气,只重复,“殿下的人,可‘都’在前头抵御敌军了?”
楚王一怔,立刻注意到身边的两个佩剑卫兵,这是护他安全的,可这时候,两个人又有何用?他想不明白,就不耗时间了,一挥手,让这二人也去洞穴前头,跟着他们的同僚,一同做困兽之争。
那是跟着他多年的卫兵,是护着他的最后一道防线,楚王抬起掌心,用力抹了抹脸蛋,长叹一声,“这个法子,真有用?估摸这此时,只剩下一百来号人了。”
而对面,至少有千人。
虽说自古都有以少胜多的战事奇迹,可等待奇迹……太难了,不知在何时起,楚王已显露了疲相。
江潮生垂下眼,“不破不立。”
这时候,还故弄玄虚,楚王很想狠狠再踹他一脚,可这一脚,还没踹出去,胸口先被匕首贯穿。
不破不立。
于他是如此。
于槐玉也是如此。
他紧紧握着匕首,死死盯着楚王的眼,余光中,这个征战半生的男人正在用最后的生命去拔腰上的佩剑,可这剑上已镶满了四处抢掠来的珍奇宝石,要拔出来,得力气,他一点一点用力,一点一点转着匕首,一点点看着他的仇人咽气。
是,不破不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说到底,离了为他鞍前马后的下属,没了那彰显身份的衣冠,楚王也不过一个寻常人。
是肉体凡胎。
槐玉拔出了匕首,那一堵重重的尸体沉沉倒地。
他盯着这匕首,翻动手腕,这小巧的匕首跟着颠来倒去,几下之间,残留在上头的深色血液便被甩得七七八八。
他的爹娘绝未想到吧?他也没想到,爹娘压着他多读的几年书,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一个半吊子的读书人,总比一个纯粹的莽夫,更能听懂旁人的言外之意。
江潮生上前一步,确认楚王已断气,问,“哪来的匕首?”
“哦,这个。”槐玉看了一眼,“从江乔身上顺来的。”又蹲下身,在楚王身上寻了一块干净的衣裳,他将匕首擦干净,打算晚些时候还回去。
第49章 安逸
楚王一死,残兵便成了溃兵,四散逃亡之中,他们以瓮中之鳖的姿态被围堵在洞穴的深处,同样无名无姓却师出有名的士兵们谨慎逼近,只见这群叛军丢盔撂甲,面北长跪,他们面面相觑,暂缓了前进的脚步,同时,也听清了将死之人口中的歌谣。
“你听见了吗?”江乔忽而转头,不知在问谁。
自形势渐清,胜负已明后,张灿便做主,将误入此事且“并无大用”的她先行送回交山郡中,以保证她的安全,江乔自然答允,而此刻,城墙已清晰可见。
槐玉低着头混在行伍之中,闻言,眨了眨眼眼睛,“什么?”
江乔摇摇头,也许只是她听错了,心中清楚,她被送走,离那群人、那些事都远远的,对她,对他,才是最好的安排。
她可以信他粉饰太平的手段。
“是狄族人的歌谣。”槐玉又出声,见江乔投来轻飘飘一眼,他又笑,“我听见了,大伙儿都听见了。”
楚王生前所带的私兵,皆是他的心腹,其中大多数人都是自十多年前,跟着他南征北战,为萧家皇室夺取天下立下赫赫功劳的狄人勇士。
而这一支歌谣,正是母亲哄孩子的歌,
槐玉哼着,江乔没理他,他就哼小声一些,哼给自己听,江乔狐疑看他,他便哼大声些。
江乔还是没忍住问,“你真的会?”总觉得这调子奇怪,音也不对,况且,他哼了许久,似乎只是简单重复。
“不会。”槐玉微笑,“刚学的。”
江乔一顿,半眯着眼,“你哄我呢?”
“嗯哼,差不多,是谢你。”槐玉轻快地道。
江乔并不知那洞穴中,后来发生了何事,她所了解的,只是猜测中,而对于这一份自顾自的谢礼,她盯了他的漂亮眸子许久,还是无话可说,于是挪开眼,干脆不说。
槐玉也没有硬要别人接受他谢礼的坏脾气,他一路走,一路哼,因是现学的,学习的对象也不对,所以这一首母亲哄孩子的歌,被他唱得凄凄惨惨戚戚。
江乔便是听着这似哭似嚎的幽怨调子,回到了交山郡。
一回到这临时的住处时,她才发现,槐玉这口中的小调,其实很是应景。
交山,北疆三郡,南方十二县……只一日,这发生在悬凉山下的,关于生与死的赤。裸真相,已在口口相传和文书交递之中,传遍了天南与海北,而当旭日再一次东升,晨光与长安城的烛光融在一处,大梁彻底乱了。
竭力平乱的,浑水摸鱼的,有权有势的,无权无势的,认识她的,她不认识的……所有人都蠢蠢欲动,可无论暗处再如何涌动,明面上,所有人都要摆出一份悲痛至极的模样,哪怕死的人,与他们素未蒙面,从无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