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11)
婶子摇摇头,不想多事,正打算关门的时候,江乔再次追问:“有什么事?”
声音是极淡极冷的一条线。
面上却又有了笑意。
只这个笑,是笼罩在木檐阴影里头的笑,见不得光,自然瞧不见丝毫的明媚之意。
那婶子心一跳,以为是自己大白天撞到了鬼,只好强颜欢笑:“是……这家男人,的确好福气,不过不怎么着家。”
江乔蹙眉,确定自己未找错地方,钥匙也能转动锁。
而兄长租赁的也是单独整套的院子,并不是同旁人挤在一块。
事说出来后,许多话就是断了线的珠子,成串落下,那婶子好奇心作祟,“不过你家男人,长得那是一个标志……这屋里头那个,是你‘姐姐’还是‘妹妹’?”
寻常人见了年轻的男女凑在一块,想到的就是那档子的事,鲜少有意外。
江乔不理,继续转着钥匙,不知为何,锁始终牢牢关闭着,打不开,也撬不开,于是,心底慢腾腾烧起了火,两条细长秀气的眉拧得更紧。
那婶子不断用余光瞟着,瞧江乔这幅任性稚气的姿态,不像是个正经娶回来,能操持家业的,那就是养在外头的?
养在外头的,能这样光明正大领回家里头?
但这些话,只能先藏在心底,等到了时机,再跟别家娘子说。
“你别急了,这家的人刚刚出去买菜,估摸着再一会,就能回来了。”
“要不先去我家里头坐坐?”
她说着,见江乔总是不应,自讨没趣,也不说了。
江乔不是听不懂这婶子的言外之音。
只一时之间,懒得解释。
她用力撬着钥匙,后来发现,是转错了方向。
门开了。
里头是一个干净整洁的院子,并无人在。
那婶子不知在何时,溜到了院子门外,又开始絮絮叨叨问话。
江乔冷了脸色,也不想维护什么邻里关系了,打算请她离开。
这时,又一人出现了。
“呦,姝娘?”
“赵婶,你怎么在这儿呢?”
“你家来人了,快去瞧瞧。”
“我家里?”
院子一侧的晾衣杆上,挂着鸭蛋青的外衫,一看,就是女子所穿的样式,江乔一点点挪着步子,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眸子澄澈,身子高挑丰满的丫头,哪怕荆钗布衣,也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
更难得的,是一看就知道的,好脾气,好相处。
简而概之。
是个同江乔截然不同的姑娘。
她和江潮生差不多的年纪,怪不得,会被外人认成一对年轻的恩爱小夫妻。
第6章 特殊
姝娘解释了这一场误会,又好声好气地送走了这位不一定有多热心肠,但一定好事的街坊。
这位赵家婶子走的时候,一脸笑,还说要将家中灶台上烧的肉,给她们送来一碗。
再晚一些时候,大黄也被送到了新家中。
长途的奔波叫它饥肠辘辘,姝娘从篮子里头拿了一些碎肉出来喂它。
这小畜生不带犹豫地认下了这新主人,摇着尾巴,绕着她的腿转。
江乔冷眼旁观着,心里又是烧起了一炉火。
进长安城前,江潮生是同她说过,家中请了一个丫鬟,算是她的人。
从今往后,她走出门去,人家也要尊称一声“江小姐”,没个丫鬟撑排场,是万万不行的。
当时的江乔,一口应下。
但她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姑娘!
可以再老些。
也可以再小些。
绝不该是这个年纪。
江乔眸子一动不动,却已将姝娘由上至下都打量了几遍,可惜眸光锋利却无形,不能把她的皮剥开,再从里到外翻一遭,看看到底有几根花花肠子。
经了罗慧娘一事后,她很清楚,自家兄长到底是怎样一块肥肉,人人都想吃,一口咬下去,还不塞牙。
姝娘却是个心大的,亮着一双眼,细细地盯着江乔瞧,觉得她不像自己从前伺候过的那些贵小姐,而像那些小姐房中的瓷娃娃。
不等她继续瞧,江乔霍然从位置上起了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姝娘。”
“有姓吗?”
“没有。”
“今年几岁?”
“十七。”
“从前在哪儿做活?”
“庄丞相府中……”
姝娘意识到,旧日主子早倒台了,正要急急忙忙改口,就听江乔抛出了下一个问,“你家中的人呢?”
“小时候家中父母就死了,一直在各处做工。”
她继续认真答,这样的规矩,从前被卖到左相府上时,也经历过一遭,姝娘不带怕的。
江乔端着小姐架子,花了半个时辰,就将姝娘的底细问了个明明白白。
姝娘还稳稳当当站在那儿,江乔却忍不住跌回椅子上。
双腿泛酸,口干舌燥,心浮气躁。
“小姐……润润嗓子?”
她话还未说完,便手疾眼快,倒了一杯水,递到了江乔面前。
江乔飞快看姝娘一眼,其实是犹豫了一会的,但料她绝无这下毒害人的胆子,才接过茶盏,低着脑袋,杯子倾了丁点,水面斜过来,就刚刚湿了唇的程度。
水带着微微的甜味,该是掺了蜜。
她又小小抿了一口。
姝娘想到巷子外边的猫儿。
不过猫儿舔水,要比她快一些。
姝娘忍俊不禁。
江乔立即扬起了脑袋。
姝娘忙找补:“小姐,你还要问什么吗?”
其实这些东西,她早从兄长那边听过一回,再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