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159)
半眯着眼,她回忆着,宫人尽职尽责站在她左右身前,准备时时刻刻伺候她,也是形影不离保护她。
她忘了名字,但显然,对方还记得。
听到了脚步声后,这野人似的刺客如同惊弓之鸟抬了头,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她则是发了狂。
一边手脚并用,拖起锁链,撞到木门上,一边死死盯着她,满口咒怨:“江乔!你该死,没想到吧,我还没死,你等着,你等着,你害了我全家,害了我父母……你等着……”
宫人又上前,拿着投喂动物用的钳子往木笼里狠狠戳了戳。
那女刺客被戳得连连后退,退回来原来的小角落,嘴上念念有词,仍是那一套翻不出新意的车轱辘话,唯有那双眼依旧燃着仇恨的火焰。
江乔上前,宫人劝她不要靠近,怕她被这疯子咬一口,她置若罔闻,继续上前,隔着几道栏杆,蹲下身,望着那双烧火的眼。
恍然大悟,“是你。”
“罗慧娘。”
江州罗太守之女。
江乔又很惊喜似的道,“你还没死?”
那时,她在江州没少被罗慧娘针对,日积月累下来t,忍无可忍,只好亲自动了手,也是在一处猎场,却是一个深秋。
她想起来了!
她是用一个石头,还是什么?反正是很用力地砸了罗慧娘的脑袋,可惜没见到她断了气,就被江潮生撞了个正着,二人回了家,就没顾上她死不死。
再后来,她死不死也不重要了,罗太守被江潮生用一纸状书告到了长安城,整个罗家都危在旦夕,自然顾不上一个小小的罗小姐。
但她,仍算是江乔最早的功绩之一。
可功绩,是该被雕刻在石碑上,或写进书中,留给后人纪念的,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
江乔微微一笑,认真问,“你活下来了,恭喜你,但你是怎么从江州来到长安城的?又是怎么想出今日刺杀的计划?”
记忆中,罗慧娘可是个十足的蠢人。
绝不会有蛰伏多年的心思,也不该有孤身复仇的勇气。
对方愣了片刻,意识到她话语中的轻蔑和随意后,怒火中烧,烧去了所有的理智和感知,顾不上横在身前的火钳、木棍、尖矛……她横冲直撞地上前,红着眼,真的想从江乔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如果不是江乔,她还是养尊处优的罗大小姐,还有着父母亲人,还能享受下人的伺候。
可如今,她的一切都毁了,她什么都没有了,江乔却成了太后!
她是怎么成为太后的?
她凭什么成为太后?
她明明就是一个贱种!
回忆十几年的苦,十几年的难,瘦瘦小小的罗慧娘却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撞开了所有的阻拦,撞到门边,伸出手,想死死抓住江乔,抓住她的手,她的头发,哪里都可以,然后撕下来,咬下来。
可江乔有腿有眼,也不会傻傻待在原地,察觉到罗慧娘的杀意,她先一步施施然后退。
宫人们立即上前,拿出更强硬的姿态,对付着这险些害他们也要掉脑袋的疯子。
再有着男人手腕粗细的木栏杆挡在前头,哪怕是饿狼、猛虎都无法逃脱,何况是没长出獠牙和利爪的罗慧娘?
江乔看她做困兽之争,面容平静,说起来,罗慧娘也算是故人了,十多年前的故人的突然出现,无疑像是一滴雨落在了额间,擦不擦是其次的,要紧的,是接下来是否有一场倾盆大雨?
心中的疑虑一重叠了一重,却不慌也不忙,江乔安排了心腹处理此事,又吩咐了几句。
回到行宫后,江乔仍然想着这件事。
罗慧娘恨她,恨得情有可原,江乔不在意她做了什么,若她有本事,大可向她寻仇,没有本事,那就愿赌服输。
问题还是背后之人。
因心头记着事,午后的宴会,江乔兴致缺缺,只坐在主位上,看着一群年轻人起舞、斗剑,欢笑声时不时传来——他们父母都是长安城的达官显贵,若不出意外,再过个十多年,这些面容就会出现在朝中。
一代接着一代。
自他们祖父的祖父起,便是如此行事,因而他们丝毫不用担心自己的来日,所以能无忧无虑。
“母后……可有不适吗?”小皇帝扭过头,往她这边问了一句。
有刺客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太后私下去见那刺客的事,也跟着传开。
小皇帝听说了,从宴会开始起,就频频望了过来。
江乔摇摇头,还不打算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敌在暗,她在明,她吃亏,得想法子转亏为利。
刚打算离开闹哄哄的宴会,身子还未起来,余光处又出现了一人。
小皇帝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前些日子,大洋国派了几位使臣过来,江先生在长安城接待他们,耽搁了一些时间。”
江乔不言语。
让江潮生参加西山之宴的事,是她点头同意的,一方面,作为当朝太傅,兼领六部、大理寺,他没道理不出现。
另一方面,则是因那个“各退一步”的无声协议。
她只是,下意识的,又怀疑起了江潮生。
他们在江州的往事,知道的人可不多。
江潮生这些年,一直有意隐瞒他们二人的行踪。
且山高路远,多年前的两个小喽啰在江州做了什么事,不是能轻易传到长安城的。
但江潮生就不一样了。
他是当事人。
他有先例。
最主要的,是她一直以来对他的疑心。
江潮生按礼上前,向她与小皇帝回话,简单交代了接待使臣的事后,他轻声,“王老处文书已下发,下月初七,臣将出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