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164)
“所以你是替他来当说客的吗?”江乔随口地道。
“是。”温昭微笑,“太后娘娘还记得与臣的约定吗?”
其二,促狄人汉化,稳大梁江山,为百姓生计。
“这是极好的时机,江白这些年所作所为,纵我不在长安城,也听闻了几分。”
“眼下,朝中官员不分狄汉,皆有意锄奸,借此时机,陛下再整六部,不是难事。”
江乔微微蹙着眉头,没说一个“好”或“不好”,仿佛还在顾虑什么。
温昭轻声细语说了下去,“我知晓,此事纷乱,陛下看似一言不发,可也有意集权。”
江潮生倒台后,江乔势必要被牵连,到那时,长乐宫不一定还有今日的地位。
“但也无妨,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是没有。”
只是看她愿不愿意。
温昭最后所说的话,还久久未能散去,江乔想着,再一次来到了西山。
这是一处不新不旧的宫殿,殿外枝繁叶茂,殿内却是阴冷湿寒。
江潮生一身单薄白衣,面北而跪,像是穿着丧服,为谁悼亡。
“嘎吱——”一声开门声,一道余晖映在殿中,江乔走进,停在他身后。
“滟滟,你来了。”
“兄长。”
江潮生没有站起身,轻声问,“外边是何种情景了?”
“不好。罗慧娘已经到了牢狱中,她是巴不得被拷问的,她恨我,也恨你。”
“你该知道了吧……”江乔低声。
江潮生不言语。
江乔又问,“你还有什么法子?你是算计人心的高手,我总不觉得你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轻笑,“你愿帮我吗?”
她手上是还有几个可用之人,这次,换作江乔沉默。
江潮生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飘来了一阵风,可门窗都被关紧了,根本无风可入,江乔想到了多年前途径的破庙。
那破庙,才是四处灌风的。
他说,“滟滟,这些日子,我总想起过往。往事一桩桩闪过,故人一个个出现,我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还是大周时,还在宫中,就你和我。
他说着过去。
带着一点将死之人的坦然。
……
他果然猜到了。
也无需她大费周章解释,江乔安静地听着,听着他静静地追忆。
记忆犹新。
遗忘,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
尤其是当往事刻骨铭心时。
她平静地发现,她还是没法对江潮生下死手。
温昭给了她法子——大义灭亲。只要她先声夺人,私下处决了江潮生,这件事便无法彻底闹大,而她依旧是垂帘听政的太后。
可正如多年前,她没法将那碎瓷片送进他的胸口,如今,她也没法绝情地让他去死。
他不是萧晧。
他是她的兄长。
在她还未看清这个世界时,他就出现在了她身边,十多年的紧密相依,十多年的若即若离,他几乎主宰了她的命运,好坏由他,喜怒由他。
他教会了她爱,也教会了她恨。
但是,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一样,都让人疲倦。
所以,她沉默。
江潮生看向手中的碎瓷片,经了多年的摩擦,其边角已不够尖锐。
还是不舍。
“滟滟,世家盘踞长安城数百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铲除,但归其缘由,不过有二……”
“大梁立朝,多因狄人勇猛……”
他把她当做了小皇帝,将朝政之事,一点点揉碎了,一点点展开了,铺在她面前。
仿佛笃定了,她会听他的。
但这是垂死之人的最后言语,江乔没有打断——他们是有如此的默契,她知道,他心存死意,只太怯懦,不敢赴死。
正如他早知她有杀心,却太犹豫,未有契机。
小皇帝还是低估了他们——一个罗慧娘,实在不算什么。
真心想活的人,姿态可以狼狈,而再狼狈的样子,他们都在彼此的身上见过。
况且,想让一个百里之外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来到长安城不是一件容易事。
就算罗慧娘意志再坚定,也挡不住风雨的吹打和贼寇的觊觎。
必然要有人在暗中相助。
且这人,能在朝中一手遮天。
这是江潮生给自己选定的结局。
还要说什么呢?
小皇帝渐渐年长,势必要收权,但朝野内外,无人可信,唯有生母与他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至少十年,处理政务绕不开长乐宫。
天气渐暖,她又是个急躁性子,要少思少虑,要珍重身子。
小皇帝像她。
连握拳头的小习惯,也像她。
他……
“滟滟,对不起,这句话是早该说的。”
江潮生还是背对着她,但她想,他或许是微笑着的。
“真的,很对不起。”
……
除此之外,再也无话可说。
二人今生已是如此了,又如何许诺来世?
他们注定是有善始,无善终。
当深红的鲜血蔓延至她身前,江乔才微微动了唇,“我不怨你了。”
生离不行,非要死别,才能终止这纠纠缠缠几十年的爱与恨。
他们都不再年轻。
没法再嘻嘻笑笑。
连直抒胸臆,都需要一点勇气。
转过身,西山的天彻底黑了,一盏小小的宫灯点亮了院子。
小皇帝一脸紧张地站在不远处,见她出现,立即上前,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殿内探着头,一边低声说,“母后……今日朝上,有人问起江先生了。”
还是个武官。
态度强硬,又一呼百应——是打着为江潮生出头的旗号,想要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