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22)
江乔眸子一闪,正要试探,他出了声。
“想利用我?”萧晧轻声笑。
江乔眨眼。
他一口气道,“我准许你利用。”
很是大方。
太大方了,反而叫人不安。
江乔低下头,一言不发。
后生的忌惮和原先的急切,纠缠在了一处,寻一个平衡的交织点。
她是有利用的心思。
也打算利用。
但一人的有意为之和二人的一拍即合,是截然不同的。
无缘无故的人情债,最难还。
江乔很想不识好歹地反问一句,他为何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他的话,早早说出了口,连余音都不见了。
江潮生还在里头。
兄长……
绝对的筹码加了上来。
就在江乔要捏着鼻子同他“合作”时,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走来,被黄管事拦在了不远处。
“东西放着吧,里头不用伺候。”黄管事说。
那丫鬟应,“好。”
二人闻声望了过去。
萧晧暗道不妙,果然听江乔出声,“多谢。”
并不诚恳,轻飘飘的一句。
萧晧还想说些什么。
可江乔已自然而然地走上前。
她对着那个丫鬟笑了笑,又低声说了两句,从她手中端过了t托盘,再一低头,配上那身本就不显眼的衣裳,想装个丫鬟浑水摸鱼,是易如反掌。
萧晧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是遗憾。
江乔才不管他心里的念头,一边缓步往前走,一边在心底里无声地推演着,尽可能将所有的变故,都一一排列出来。
若推门进去,真瞧见了兄长,就静观其变。
若江潮生不在,她就悄无声息退出来,另寻法子。
总之,今夜,她要见到兄长。
江乔推开门。
她一眼,寻见了兄长。
又乱了所有的谋算。
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会见到这幅模样的江潮生。
乍一看,以为是层层叠叠的衣物堆积在角落,仔细瞧,才能瞧见那纤细又脆弱的身形,他闭着眼,发散落,肤白像是一道映在水面上的月光,碰了就碎了。
但就算无人碰,她的心,也开始一寸一寸地撕裂。
尹骏坐在主位上,头也不抬,只道,“放那吧。”
没人回应。
他抬起头,瞬间醒了酒,一边跌跌撞撞起了身,一边匆匆忙忙套着衣物,“殿下……您怎么和她一起来了?”
如今大梁皇帝并无兄弟姐妹,膝下子嗣也不多,能被称为“殿下”的,只有一人。
太子萧晧。
“咣当咣当”的几声,是尹骏站起身时,碰倒了身边的物件。
萧晧瞥他一眼,示意他安静后,将目光再一次投向了江乔。
昏黄的烛光下,这张小而精美的脸蛋透出一股人绘般的白。
她端着托盘,缓缓的往江潮生处走着。
江乔越是走近,越能看清他的模样。
他阖着眼,睡得并不安稳,身上的长衫,零散的发都湿漉漉的,乱七八糟地黏在白瓷似的肌肤上,身边倒着数个空酒坛。
酒气并不纯粹,细闻之下,能察觉到几缕甜腻的香气。
只是看着,人是好端端的。
江乔松了一口气。
“兄长?”她唤着。
并无人应答。
于是,那颗心又吊了起来。
她摸了摸江潮生的脸蛋,熟鸡蛋似的滑腻和温热。
这样的热,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脸上,唯独不会出现在江潮生身上。
积年的寒,早渗入了骨。
江乔方寸大乱,只靠一丝不多的清醒,重新观察着四周。
屋内只有四人。
这是一场私下相见的宴席。
尹骏是个无用的蠢蛋,干不出下毒的事。
她扒过酒坛,用指尖在坛底刮过,摸到了细碎的粉末。
是寒食散。
江乔顿了一顿。
此物食之,有飘飘欲仙之感,但价比黄金,向来只风靡于权贵之间。
而是否食用寒食散,更被个别推崇者当做此人是否可亲近、共事的标识。
兄长是断然不会主动服用此物的。
曾有人知他顽疾,需饮酒抗寒,送来过不少的寒食散,却被婉拒。
兄长同她说,食之者,皆不长寿。
而虚无欢乐,亦不是他所求。
江乔恶狠狠地瞪了尹骏一眼,但没工夫同他算账。
又扶过江潮生,让他枕靠在腿上,轻轻擦拭去密密麻麻布在他额间的冷汗。
恍惚间,江乔以为回到了过去。
她是衣衫褴褛的乞儿。
兄长还是兄长,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委曲求全。
忍不住的,泪从眼角落下,豆大的一滴,珠落似的一串,都打在了江潮生泛着不自然红晕的脸蛋上。
江乔左一下,右一下,用力擦着泪。
这样子,可怜又可爱。
萧晧本无心掺和其中的,但见她如此,便转了念头,轻笑道,“尹大公子,好雅致。”
尹骏还没弄明白状况,视线也不知道该落到何处,胡乱瞟着。
被问到话,下意识急急忙忙解释,生怕被误会,“我可什么都没做!是江白主动邀约的,说是要冰释前嫌的。”
“前嫌?”江乔垂着眸,“尹大少爷没有忘记,何为前嫌吧?”
当初生事的,是他。
尹骏自知理亏,但忍不住再次辩解,“我当日道过歉,后来江白设宴,还是我主动定了场地……否则,他哪能进临江阁来?”
“所以,这寒食散,也是你准备的?”江乔声音又冷又淡。
明明她是个瓷娃娃似的人物,不会有多少的能耐和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