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84)
“但是——”她顿了顿。
尹蕴缓慢挪动眸子,望向她。
“别再试探我。”江乔还是微笑,那双黝黑的眼眸却冷冽了许多,“我无心与您作对,请您,让我当一回好人吧。”
江乔再退后一步,行了一个并不规范的礼,施施然转身,准备离去,尹蕴再次叫住她。
她的手在抖,心在颤,不知为了谁,或者谁都为了,但这句话,她是为了自己的良心说出口的,“江小姐……不值得的。”
“为此毁了自己……不值得的。”
她天真,尹蕴真的天真,但江乔竟羡慕她的天真,就一瞬,可她生来就没法拥有同尹蕴一般的天真,这无关她的意愿,也无需太多的羡慕。
“不值得?或许吧,但我乐意。”
江乔径直离去。
尹蕴留在原地,久久伫立,初夏,这避人的角落已奏起阵阵叫暖的蝉鸣,正午暖阳照人,不一会,她额间便有滴滴细汗渗出,可她心底,却是一片荒凉。
渗人的寒意。
因江乔,也因江潮生。
许久后,久到耳边传来宫人寻她的动静,尹蕴迟缓地挂起微笑,走了出去,“我在这儿。”
女官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嗔怪,“你是往哪儿去了?娘娘醒来后,就一直叫你呢,吉服要早早准备,拖不得,按娘娘的意思,你今日就留在宫中,宫殿是早就收拾出来的。”
“不行。”尹蕴不假思索回答,见到女官一脸诧异,她再次露出笑容,轻声解释,“家父大寿在即,许多事,离不开人。”
宫人们又是一阵溢美之词。
第41章 恭喜
尹蕴回到了丞相府中,沉着心,静着气,先是见过了尹管事,问了几日后尹相生辰宴的相关琐碎事宜。
事无巨细问过,得了肯定的回t答,尹蕴浅浅一笑,“劳烦良伯费心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辛苦,等过了父亲大寿,自该犒赏。”
尹管事应答。
见他眉头紧锁,尹蕴心头一动,又问,“良伯,我不在时,家中发生了何事?”
尹管事见无法隐瞒,才唉声叹气,“是大公子。”
尹骏又闯了祸。
这次的麻烦,倒是小事,不过是他被一群狐朋狗友哄着,一同去了一家酒楼中闹事,因是在长安城内城,一出事,尹管事就赶了过去,既是赔礼道歉,又要防止丑闻传出。
尹管事是尹家的家生子,陪着尹相一同长大,早被其视作了半弟,为尹家付出,他心甘情愿,也早已习惯,但没想到,人到了老年,养出了接班人,手上的事清闲了许多,只需要专心伺候这样一位大少爷,反倒至今未习惯。
尹骏四处闯祸,他四处擦屁股。
祸越闯越多,这“四处”越闯越大,他不知,何日是个尽头。
“大公子也真是的……那群人是瞧准了他相府大公子的身份,才一口一声兄弟,和他套着近乎,可大公子……大公子还真信了那群人的话,说什么,为兄弟两肋插刀,也不为过。小姐,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叫尹管事这般老练的人精,都说出如此的话来,尹蕴忍俊不禁,想着自己这位兄长,也是极其有能耐的。
她亲自捧了茶,递了过去,劝道,“良伯,你喝口茶,缓缓再说。”
尹管事看她一眼,转头又忍不住叹气。
尹蕴知道他为何而叹,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膝下仅有她和兄长二人,她再有本事,也只是一个女儿家,而她越有本事,越是显得尹骏的无能,这是命运的荒谬。
良伯和父亲都这样想着。
待一碗茶见了底,尹管事的牢骚也抱怨完毕。
这张自她幼时,便是老成、慈善的面庞露出了少年人般的羞怯,尹管事站起身,微微弯着腰,不等她说话,尹蕴开口,“良伯,无妨的。”
她还是笑,“父亲事忙,要为君王,要为苍生,可若无您的辛劳付出,父亲怕是更是分身乏术,这些年,都是您照护我同兄长。”
尹管事眼底闪过泪光。
尹蕴轻声,“兄长……有时鲁莽,却不是坏人,还请您多多劳心。”
尹管事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应了后,这位老人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想问,却对上了尹蕴澄澈明亮的眸子,她对他微笑点头,正如对上了尹相,他不再是能倚老卖老的长辈,主仆之别,身为仆,他只能一言不发,告辞离去。
尹蕴在院中坐了片刻,夏夜凉风阵阵,她拢了拢身上衣物,轻声问,“今日,江先生在府中吗?”
“在的。”侍女答。
尹蕴点点头。
侍女尊她,却不怕她,又伶俐又亲昵地上前提醒,“小姐,今日夜深了,您现在去找江先生,怕是不过两三个时辰,整个长安城都要传遍了。”
尹蕴摇摇头,还是起身,有些话,有些问,必须在今夜说清楚,否则再无时机。
江潮生并未睡。
烛火摇曳,他坐在书桌前,专心公务。
无论是从前在十三曹时,还是如今官职大理寺卿,于公务上,通宵达旦是常态。
尹蕴一走进这处小院,还无人提醒,江潮生便发觉了动静,“是谁?”他走出屋子,看清来人,顿了顿,清浅一笑,“怎么这时候来了?方才,透过窗子,远远便瞧见了光亮。”
尹蕴也笑,“知你亦未寝,便来瞧瞧你。”
江潮生侧头望去一眼。
尹蕴先出声,“在院中即可。”重复,“在院中便可。”
她往左右望去一眼,随行而来的侍女一脸忧色地退下,她们怕她情难自禁,做出错事,但她既然令下,她们不会阳奉阴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