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100)
司马徇也看着眼前的棋盘不语,他早已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起初只是些极易被忽略的细微征兆,比如偶尔会觉得指尖有些发麻,仿佛血气不畅,他归咎于久坐与秋凉。
而忙碌时,肩背的旧伤处传来的钝痛似乎比往日更清晰持久些,他以为是天气变化的缘故。
之后便是精力也不如从前旺盛,午后常感倦怠,需要闭目养神片刻才能继续处理政务。这些症状轻微而模糊,与他素来强健的体魄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御医例行请平安脉时,也只说是“陛下忧劳国事,耗损心神,加之秋燥伤津,略有虚火”,开了些温和的调理方子。
可是,司马徇自己却隐隐感到一丝异样。那倦意并非寻常疲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从身体深处弥漫上来的怠惰。
有时甚至会影响他思考的速度,让他在需要迅速决断的朝议瞬间,思绪出现短暂的凝滞。
身体局部的麻木感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偶尔执笔书写时,也会感到力道难以精准控制。写出的字迹,原本该力透纸背,锋芒内蕴,可竟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最让他心生警觉的,是一次与小范围近臣商议西北军务时,他竟在听取汇报的中途,毫无征兆地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虽然只有短短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便恢复如常,他面不改色地撑了过去,未让任何人察觉。
但那种失控的感觉,却如同冰锥,刺破了他对自己身体绝对掌控的自信。
他立刻秘密召见了最信任的太医令,屏退左右,详细描述了所有症状,并要求重新彻底地检查。
太医令诊脉再三,眉头深锁,脉象显示确有虚浮淤滞之象,血气运行不畅,但究其根源,却一时难以断定。
是西山旧伤引发了深层次的气血问题?是连日操劳过度导致的元气亏损?还是……沾染了外邪?太医令不敢妄下结论,只建议陛下暂停一切滋补药物,改用最温和的食疗与针灸调理,静观其变,同时暗中彻查近身饮食起居一切环节。
司马徇面上不显,心中已然绷紧。
他绝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劳损”或“旧伤复发”。多疑的性情与对自身状况的敏锐,让他立刻将此事与西山那碗未竟全功的毒药联系起来。莫非……那毒并未完全清除,而是以某种更隐蔽更缓慢的方式潜伏了下来,直到此刻才开始显现?
这个念头让他眼底寒意骤深。
他不动声色地加大了暗中的调查力度,所有经手过西山汤药、接触过御用药材的人员,再次被秘密梳理。乾清宫和坤宁宫的日常用度,监管得更加密不透风。他甚至以“秋日燥邪易侵”为由,下令加强了整个后宫的防疫查验,编织着一张更细密的监控网。
身体的些微不适与心中的高度戒备,让司马徇周身的气场变得更加沉凝难测。
他依旧勤政,裁决果决,在朝臣面前威仪不减。但只有离他最近的卫雎,或许能隐约感觉到,皇帝偶尔蹙眉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多了,握笔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那本双本该锐利清醒的眼睛,偶尔会出现一丝空茫。
秋意愈浓,殿外的风呼啸着穿过宫巷,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那潜伏的毒性如同附骨之疽,在无人知晓之时,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年轻的帝王躯体。
一局终了,黑白棋子纵横交错。
白棋如同无形的套索,紧紧锁住了黑棋那条看似狰狞、实则气竭的孤龙。白棋的攻势如铜墙铁壁,黑棋的零星残子再无挣扎余地。
卫雎全神贯注,眼眸明亮如星子,紧抿的唇线透露出紧张与期待。
“陛下,我赢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尾音轻轻上扬,带着求证般的雀跃。
司马徇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十二章纹朝服,墨发以玉簪整齐束起,一丝不苟。他的侧脸在光影中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俊美。
他的目光从棋盘那处精妙的交锋点缓缓抬起,落在对面的卫雎脸上。
“嗯,”他缓缓开口,神情温和,带着一丝淡淡欣然的笑意,“你赢了,赢得很漂亮。”
他接着说道:“赢家该有奖赏,今日让御膳房给你做一份你喜欢的八珍镶玉糕,如何?”
这奖赏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家常,却让卫雎心中一暖,她笑着应下:“好呀,多谢陛下。”
司马徇x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说道:“我们去午憩一下,等睡醒八珍镶玉糕便做好了。”
卫雎道好。
随即他牵着卫雎,一起走向书房内侧专供他偶尔小憩的暖阁。
暖阁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凭几和引枕,帘幔低垂,光线幽暗。
两人刚一躺下,司马徇的手臂便伸了过来,搭在了她的腰际,将她微微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药味和龙涎香,喷在她的颈侧。
卫雎任由他抱着。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
卫雎转过头,借着帘幔缝隙透入的微光,看向司马徇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强势与掌控,眉宇无意识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弯沉静的阴影,唇色淡得近乎苍白,下颌线条却依然紧绷,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放松。
他似乎正在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持续漫长的耗损与折磨。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尊暂时敛去所有锋芒的玉雕,精美却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