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129)
卫夫人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这些事,你都放在心上亲自过问?婼婼……你如今担着万里江山,这些细务,也要如此劳神么?”语气里是满满的心疼。
卫雎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灼的光彩:“母亲,这岂是细务?女儿坐在这个位置上,若不能让他们日子好过些,这皇帝当着又有何意味?”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朦胧的红色灯影,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广阔的疆域:
“去岁,清理了河工积弊,拨下去的钱粮,十成里能有八九成真正用到堤坝上,今春沿岸州县或许能少些忧心水患的哭声。北边互市新规施行,边关摩擦少了,商旅往来多了,咱们的丝绸瓷器换回了良马皮毛,戍边将士的冬衣也厚实了些。还有西南官学……虽然阻力重重,到底多建了十几所,让一些寒门子弟,也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
她一样样数来,语气平稳,却如数家珍。这些事,在朝堂奏对上是冰冷的政绩数字,在此刻昏黄油灯下,却是她心血所系。
卫父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沧桑与感慨:“做的这些,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爹娘心里真为你感到骄傲……”
说到最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卫雎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她为父亲重新斟满酒,又为母亲布了一些菜,“爹娘,多用些菜,御膳房的手艺可是很不错的呢。”
暖阁内气氛愈发温馨。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梳洗完,卫雎正准备入睡,忽闻窗棂极轻地“叩”了三声。
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卫雎动作微顿,随即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灌入的刹那,一抹艳红已如流云般滑入殿内。
季景和立在灯影里,绯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肩上落着未化的细雪,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漾着比平日更深的笑意。
“你怎么……”卫雎话音未落。
季景和已上前一步,手中变戏法似的抖开一件厚实的雪狐斗篷,不由分说裹住她:“陛下想不想和我一起出去看看?”
他低头为她系领口丝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下颌,“昨夜虽然我已经把自己送给了陛下当新年礼,但现在细想还是不够。”
说完,季景和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动作稳当迅疾,斗篷边缘扫灭了最近的一盏灯,然后纵身跃出窗台。
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卫雎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季景和足尖在廊檐上一点,玄狐大氅如夜鸟展翼般张开,带着她腾空而起,掠过层层宫墙。
冬夜的皇宫在脚下铺展开来。
琉璃瓦覆x着皑皑白雪,宫道如纵横的墨线,值夜的灯笼像散落的星子。太和殿的蟠龙吻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乾清宫的匾额一晃而过。风灌满了他们的衣袖,卫雎的长发从兜帽中散出几缕,在夜色中飞舞。
她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自己的宫殿。不是仰望,不是平视,而是俯瞰。像一只夜行的鹰,掠过这片森严而寂静的领地。
季景和的轻功极好,起落间几乎无声。他抱着她在宫殿的脊兽间穿梭,时而借力飞檐,时而踏雪无痕。玄狐大氅将两人裹在一起,隔绝了大部分寒风,只余清冽的兰香萦绕在她鼻尖。
“怕么?”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笑意。
卫雎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
他们掠过西苑的梅林,枝头的红梅在月光下如点点胭脂。掠过太液池的冰面,冰层下的游鱼惊起暗影。最后,季景和足尖在宫墙最高处的雉堞上一点,借力跃出了紫禁城。
宫墙外的世界,裹着雪夜凛冽的清气扑面而来。
京城在脚下铺展,长街空阔如河道,积雪映着零星灯笼,泛着冷蓝的光。民居的瓦顶连绵起伏,偶有哪家守岁的窗还亮着,透出暖黄的微光。更夫的梆子声从极远处传来,沉闷而孤寂。
季景和没有落地,而是抱着她,在民居的屋脊上继续飞掠。他的身法轻盈如燕,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踏在屋梁最稳处,连檐角的积雪都不曾惊落。
卫雎看见了许多白日里看不见的景象。胡同深处,有老人颤巍巍地起身添炭;客栈马厩,伙计正给归来的骡马喂夜草。甚至有一户人家的后窗未关,她瞥见母亲正为酣睡的孩子掖被角。那窗棂上,还贴着稚拙的剪纸小虎。
这一切,在她批阅的奏折里,不过是“民生安泰”“市井井然”八个字。
最后,季景和落在了正阳门外、护城河畔的观星台顶。
寒风骤然猛烈,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卫雎从他怀中下来,扶栏望去,整个人怔住了——
脚下是沉睡的京城。千家万户的屋宇连绵如墨色波涛,其间点缀着守岁灯火,像倒扣的星空。远处宫墙的轮廓巍峨沉默,而她居住的养心殿,此刻望去不过是一小片模糊的金黄光晕。
“这是陛下的京城。”季景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褪去了平日的慵懒,异常沉静,“白日里,它是奏折上的户籍数字、税银数额、漕运斤两。可到了夜里……”他指向东南方向一片密集的灯火,“那是崇文门外的漕运码头,此刻还有挑夫在卸年货。西南那几点光,是西山大营的哨灯,戍边的将士正裹着陛下今冬特拨的棉衣守夜。”
他转向她,目光在雪夜中亮得惊人:“陛下在深宫批的每一道政令,修的每一条水渠,减的每一分赋税,落到这人间,便是码头挑夫多挣的几文脚钱,是边关士卒少挨的一夜冻,是京郊农户屋里多存的一袋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