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去忙别的事情吧，我自己来就行。”

明重停下动作，看着她认真道：“娘娘，奴才是您的贴身侍宦，伺候您是奴才的本分之事。如果您不让奴才照顾您，那奴才只能回御马监干最低等的活了……”

卫雎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说不要你……”

明重继续缓缓道：“后宫中的历任皇后妃嫔都是这样被太监伺候的，这是礼制也是规矩，奴才只是一个阉人，娘娘把奴才当成是一个工具或者玩意儿来使用便行，不必把奴才当成男人看待。”

卫雎迟疑地点点头。

他说完后跪在地上，白晢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双金线暗绣锦缎凤头履，握住卫雎的足踝，轻轻帮她套上。

穿好鞋之后，明重道：“娘娘现在去妆台上坐着罢，奴才替娘娘梳发挽鬓。”

卫雎起身朝妆台走去，在妆凳上坐下，镜中的少女容色柔艳，雪肤粉腮，带一股睡醒后的慵懒。

青衣少年逐渐靠近，最终在她身后立定。一捧青丝被那人握住，温润的玉梳一下又一下穿过她的墨发，将其慢慢梳直捋顺。

对于梳妆打扮这一类事务，明重并不是很熟悉，只会一些很浅显简单的。因为这些事情向来是宫女去做，如果他特意去学的话，那样太突兀了。

他只是暗地里偷偷观察，将那些手法和步骤都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摸拟演练。

替卫雎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后，明重将那顶牡丹金冠给她戴上，带着一些忐忑问道：“这个发髻娘娘满意吗？”

卫雎瞄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无所谓道：“差不多就就行。”

说完身她起身朝外间走去，檀木桌上早已摆好了满满一席玉盘珍馐，因是夏天，菜没有那么快凉，还散发着些许热气。

卫雎拿起玉筷，每道菜都轻尝了一下，樱桃肉酸甜诱人，酱香回甘。四喜丸子爽滑弹牙，齿颊留香。八宝葫芦鸡外酥里嫩，香气四溢。山楂糕拌梨丝脆嫩爽口，清甜甘润……云片糕甜而不腻，细腻如纱。

“娘娘觉得菜式如何吗？符合娘娘的口味？”

“嗯，好吃。”卫雎认可道：“只是你一个人做这么大一桌菜会不会很辛苦？”

“还好。”明重轻描淡写道：“奴才干惯了粗重活，这些事情对于奴才来说算不得什么。”

卫雎思索了一下，“那你就偶尔替我下一下厨罢。”

天天吃御膳房做的菜会腻，而天天吃明重做的菜也会腻，那就两者中和一下。

“是，奴才领命。”明重道。

卫雎细嚼慢咽用着晚膳，直到吃了七八分饱才放下筷箸。

明重见状，提议道：“娘娘可要出去散步消食？”

“好。”卫雎想了想，同意道。

两人刚走到庭院里，卫雎便发现梧桐树下挂上了一架秋千。

高大粗壮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绿荫如盖，而底下悬挂着一架用藤条编织而成的秋千。藤编底座上面花枝缠绕，是时下当季的鲜花，粉白、鹅黄、淡紫、绯红、雪青……颜色多种，五彩斑斓，玲珑纤巧，星星点点，一簇又一簇地缀满了底座边缘，包括两条秋千绳，上面也缠满了花枝。

卫雎快步上前察看，惊喜道：“这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

明重看了一眼，这个安排一看便知是皇帝那边下令准备的，但他为什么要替他说好话？

于是他平静回答，意图一略而过，“应该是是营造司申时过来装上的。”

正好是卫雎睡着的时候。

卫雎没有察觉到少年复杂的心绪，欢声唤道：“快快快……明重你快过来帮我推秋千！”

听到她唤他的名字，明重眉眼生柔，含着和煦浅笑走了过去。

待卫雎坐稳了之后，他向前轻轻一推，少女鲜艳繁丽的裙摆便霎时间飞扬起来。

此时梧桐树上斜晖穿叶，碎金铺地，晚风吹拂而来，光影交织，一片斑斓绚烂。少女眸弯如月，笑声清灵，藤编上的小花随风摇曳，娇嫩多姿。

而他一遍又一遍地陪她玩着游戏。

仿佛这宫墙之下的小小天地，只剩下了他与她二人。

望着少女粲然生辉的笑脸，明重觉得，若真是如此便好了。

卫雎一直玩到夕阳西沉、夜幕降临才停下来。

在西暖阁洒扫的宫女太监们也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开始为她准备热水，侍候她沐浴濯洗，更衣漱口。

忙活完这些后，卫雎穿着大红色寝衣，披着乌黑湿发坐在窗台前的长榻上，懒懒翻着话本。

而明重站在旁边用巾帕为她绞干头发。

卧房内还是昨日大婚时的布置，一切都没有变化，红绸垂挂，双喜剪纸，龙凤呈祥，一片喜色灼灼。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丝恍惚，仿佛她才是他新婚的妻子……

只可惜，他是一个阉人。

如果不是就好了。

整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又来了。

屋内齐齐跪倒一片，明重亦跟随着那些宫女太监一同行礼。在皇帝出声后，他又再一次退了出去。

他立在廊下，整个人隐在阴影处，微垂着头，神色不清，晦暗不明。

忽然间，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明重回过头，一张胖乎乎的圆脸映入他的眼帘。

“重儿。”张贤朝他笑了笑。

他迈开步伐，跟随张贤一路走出了坤宁宫，直到在某个偏僻的角落处停了下来。

张贤问道：“今日你伺候得如何？皇后娘娘可满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