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68)
她做得一丝不苟,谨慎行事。
司马徇偶尔会询问一番。
卫雎据实回答。她的回答条理清楚,依规蹈矩,挑不出错处。
“尚可。”这是他最常见的评语,听不出褒贬。
有时,他会略作提点:“赏赐地方祥瑞,除了按例,亦可斟酌当地风物,添加一二样特产,以示体恤,恩泽更显具体。”
或者是:“宗室请封,除了核验玉牒,亦需留意其父兄近况、门风如何。若其家近日有过,即便请封合例,亦可稍加申饬,暂缓准奏,以做敲打。”
这些点拨,往往涉及规章之外的人情与权术,是卫雎仅凭查阅旧档无法领悟的。
她会默默记下,下一次处理类似事务时,便会尝试融入这些考量。
批复的文书,渐渐不再只是冰冷的套话与数字,开始有了些微不可察的、属于上位者的权衡痕迹。
她批复的文书,经内侍省用印后,会正式下发。偶尔她会从宫人那里得到一些反馈。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笔下那些工整的字句,确实在影响着一些人的命运,尽管微小。
这让她感到有些压力的同时,亦感到有些兴奋。
她越发勤勉地查阅旧例,分析司马徇的每一次提点,试图揣摩那套运行于规章制度之上的、隐形的规则。
在这缓慢而确切的改变中,卫雎的心境在悄然发生变化。
这一日午后,御书房内檀香幽微。
巨大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之后,另设一张小案,卫雎端坐其后。屏风半透,能依稀辨出外间光影与人形轮廓,外间却难窥内里详情。
卫雎手中握着一份工部呈上的,关于京畿附近几处废弃皇家砖窑拟改建为赈济流民“栖流所”的条陈。
条陈写得细致,涉及窑址勘测、房舍改建估算、可容纳人数、乃至每日米粮柴薪用度,事无巨细。
虽非军国大事,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安民之策,字里行间透着繁杂的数字与具体事务的琐碎。
卫雎看得很慢,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素笺上记下疑点,比如某处估算的工料银两是否过高,某窑址距离水源是否过远。
屏风外,传来司马徇翻阅文书与臣工低语的声音。
李顺悄步走近御案,低声道:“陛下,户部侍郎宋直,奉旨呈阅新勘定的《赋役律例辑要》。”
耳边捕捉到这个名字,卫雎的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宣。”司马徇的声音穿透屏风,清晰可闻。
沉稳的脚步声由外而入,停在御阶之下。清润平和的嗓音响起,如玉石坠盘。
“臣宋直,叩见陛下。”
卫雎正在心中默算一处栖流所的人均居住面积是否合理,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透过半透的云母屏风,卫雎能看到一个穿着青灰色官袍的颀长身影,端正行礼后垂手恭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的剪影悄然重叠。
司马徇并未立刻让他呈上,而是问起了律例中关于“官营匠役疾疫抚恤”的条款细节。
宋直——对答从容,不仅援引律条,更提及数桩旧案,分析其中执行得失,言辞简练,切中要害。
卫雎隔着屏风静静听着。
外间的问答暂歇,司马徇似乎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崔侍郎精研赋役律例,于实务想必亦有见解。如今京畿流民渐增,工部有议,欲改建旧砖窑为栖流之所,你以为此策利弊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兀。
一名户部侍郎,并非工部实务官员。司马徇此问,看似随口考校,实则边界模糊。
屏风后的卫雎,指尖微微收拢。她手中的,正是这份条陈的副本。
宋直似乎也略感意外,停顿一息,方谨慎答道:“陛下垂询,臣惶恐。依臣浅见,利用废弃窑址,省却征地之烦与部分基址之工,确是节俭便民政举。然砖窑多地处偏僻,取水、柴薪或有不便,且旧窑结构是否全然适宜人居,需工部匠人详加勘察。再者,流民聚集,疫病防治、治安管束乃至日后遣散安置,皆需预先绸缪,章程务必周详。”
他答得不疾不徐,既点出潜在问题,又未越俎代庖,显出一份克制的务实。
司马徇听罢,未置可否,却低低笑了一声。
他并未继续与宋直讨论,反而转向屏风方向,声音略微提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确保内外皆能听闻:“看来这栖流所一事,工部思虑尚有不周之处。皇后方才也在看这份条陈,不知可曾留意到这些?”
屏风后的卫雎,呼吸几不可闻地一窒。他竟在此刻,当着外臣的面,点破x她在屏风之后,甚至提及她也在审阅同一份条陈!
外间,宋直垂首恭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尽管隔着屏风看不真切,但卫雎仿佛能感觉到,那道模糊的轮廓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卫雎在此?隐于屏风之后?并且,皇帝竟让她审阅工部实务条陈,还在此刻公然提及?
宋直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平稳恭顺:“陛下与娘娘圣虑周详,明察秋毫,非臣所能及。”他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所有情绪。
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惊雷,不过是一缕无关轻重的微风。
司马徇很满意宋直的表现,挥了挥手:“若无事,便退下吧。”
“臣遵命,先行告退。”宋直躬身,将手中律例交给内侍,而后稳步退出御书房。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直,不曾向屏风投去哪怕一丝余光,仿佛那里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