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雎……”他极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融入徐徐拂来的夜风之中。

随后他转身，朝着与卫雎相反的方向行去，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41章

卫雎几乎是冲进揽秋阁的院门，直到被昏黄光晕笼罩，她才猛地停下来，扶着冰凉的朱x漆门，急促地喘息。

夜风卷过，吹散她黏在汗湿额角的几缕发丝，裙裾边缘沾染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污和草屑，鞋袜早已被夜露浸透，寒意顺着脚底直往上蹿。

明重闻声从阁内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廊下灯影中喘息未定、形容有些凌乱的卫雎。

“娘娘？”

他脚步蓦地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比平日更沉几分，

他迅速快步迎上前，在她身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克制而迅速地从她散乱的鬓发、沾泥的披风、微颤的指尖一一扫过。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了……”

“没什么。”

卫雎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她声音有些干涩，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只是……刚刚有些闷得慌，便出去走了走。没想到一不留神，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边说着，边绕过他，往里面走去。

“娘娘小心。夜里路滑，山间又多虫豸，实在不宜独行。”

明重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奴才去备热水，为娘娘梳洗更衣，驱驱寒。”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仿佛真的信了这个拙劣的借口。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内室，将明重的目光隔绝在门外。

直到浸入热气氤氲的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卫雎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闭着眼，任由宫女为她清洗长发，脑海中却无法控制地反复回放石林中的那一幕。

季景和……他到底想做什么？

梳洗完毕，换上洁净的寝衣，卫雎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明重拿着干燥的布巾，站在她身后，为她慢慢绞干长发，动作细致轻柔，镜中映出他低垂俊秀的眉眼，专注而凝神。

绞干完头发之后，明重端来一盆热水。

他跪在脚踏上，为她褪去罗袜，将那双疲惫的小脚浸入温度恰好的水中。指尖触及脚底的肌肤，开始替她揉捏按摩。

“山里凉，娘娘今日耗了精气神，泡泡脚驱驱寒。”

卫雎靠在椅背上，轻轻应了一声，脚底传来的暖意丝丝缕缕向上蔓延。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与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当他开始用指腹按压她足底时，那触感便格外清晰。

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地落在几个酸胀的穴位上。初时是微微的刺痛，随即一股酸麻顺着经络向上蔓延，奇异地将淤积的疲惫和紧张一点点揉开，慢慢缓解着马车长途带来的僵涩。

卫雎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按压完后，明重用柔软的布巾将她双足包裹，细细拭干水珠。

然后他取来香膏，清凉的膏体在他掌心化开，再被他均匀涂抹在她的足底、脚踝、小腿肚，带着薄茧的手指打着圈儿缓缓推揉，将药力与暖意更深地渗透进去。

结束后，明重将她的双足轻轻套进准备好的干净棉袜中，接着端着水盆起身，轻声道：“娘娘早些安歇。”

卫雎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走向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

她掀开帐幔，褪去最外层的寝衣，只余贴身的素绫小衫，滑入被衾之间，将自己蜷缩进被褥的怀抱里。

睡意缓慢上涌，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绷紧的肩颈线条在黑暗中松缓下来，握着被角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松开。

揽秋阁内，最后一盏灯也被守夜的宫人悄声熄灭了。

卫雎沉入了睡眠中，但梦境并非全然安宁。

昏暗的光影中，似乎仍有绸紫的衣袂翻飞，有甜腻的兰香萦绕，有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在黑暗中凑近她轻语低喃……

……

晨光穿透西山稀薄的雾气，为枫林镀上一层金边。

卫雎起身时，宫女已候在门外，手中捧着的并非宫装常服，而是昨日备好的骑射行头。

她由宫女伺候着换上。内里是雪白色的窄袖箭衣，束腕收腰，料子柔韧而挺括，行动间毫无阻碍。

外罩一件鲜红色的翻领骑射服，襟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简单的纹路，腰间束着一掌宽的玄色皮质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项，乌浓微卷的发尾轻轻晃荡。

当她穿戴整齐站在镜前，明重垂眸为她整理着袖口细微的褶皱。他今日也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虽仍是内侍制式，却更显精干。

“娘娘，时辰快到了。”他低声道。

“好”。卫雎点点头，转身走出揽秋阁。

北坡猎场早已布置妥当。

祭台高耸，旌旗猎猎，参与狩猎的王公贵胄、武将勋臣皆已骑马列队，甲胄与兵器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芒。

司马徇已经到场。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之上。一身玄色绣银骑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英武，肩宽腰窄，沉稳如山岳。

晨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在御书房中的深沉威仪，显出一种属于武将的锋芒锐气。

他正听着身旁将领回话，偶尔颔首，目光扫过场中队列时，带着属于狩猎者的敏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