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98)
他话语中留了余地,并未指名道姓,却暗示了更复杂的背景。“至于渗透行宫,凶徒供称,是买通了负责西山行宫部分修缮采买的宦官,借工程人员进出之便,将死士混入。其谋划非一日之功,恐已暗中观察布局多时。”
司马徇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落在了稍后位置的户部侍郎宋直身上。
“宋直。”司马徇的声音响起,带着金玉相击般的清冷质感,
宋直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听到他的声音,卫雎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睫。
“此案虽由刑部主理,然牵涉甚广。”司马徇语气平淡无波,“方才刑部所言,逆王余孽,死灰复燃,渗透宫闱,刺王杀驾……你虽在户部,但朕知你思虑素来缜密。你怎么看?”
鲁肃抬眼看了下宋直,又迅速垂下。
宋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然后才缓缓开口:“陛下垂询,臣诚惶诚恐。臣职在户部,于刑名之事本不应妄议。然陛下既问,臣不敢不竭诚以对。”
“臣斗胆以为,此案尚有几点,需陛下圣心独断,亦需有司后续深究。”
“其一,逆王党羽当年清洗甚严。
数十载过去,其残余如何能保持如此严密之组织、获取行刺所需资源、并准确掌握陛下行踪与行宫漏洞?此非寻常蛰伏复仇者可轻易达成。
其二,渗透宫闱,买通宦官,所需非仅钱财,更需对宫廷内部运作、人员关系有相当了解。其三,凶徒供词中‘拥立’之妄言,虽可能为痴心妄想,然亦需警惕,是否有其他势力,欲借逆王之名,行嫁祸或搅乱朝局之实?
其真正目标,或许不止于陛下龙体,更在于动摇国本,引发朝廷内部猜忌与清洗。”
宋直的分析条理清晰,层层深入。他未直接否定刑部结论,而是指出疑点和更深风险。
司马徇俊美冷冽的面容上平静无波。宋直所指疑点,与他心中某些想法不谋而合。此人的确很有能力,眼光毒辣,思辨过人,是可用之才。
而鲁肃忠直有余,机变不足,多半是被人利用,当了这传声筒与挡箭牌。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司马徇缓缓开口:“刑部依律严办已擒获凶徒及涉案宦官,明正典刑。逆王余孽一案,继续深挖,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宫中禁卫、内侍核查,由李顺会同内卫司即刻加强。宗室及朝臣相关监察事宜,”他略一沉吟,“朕会另行安排。”
“臣等遵旨!”刑部尚书等人躬身领命。
“都退下吧。”
他们齐声告退。
宋直退出时步履平稳,面色如常,无人能窥见他转身刹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复杂幽光。
殿门合拢,隔绝外界声响。
司马徇的目光越过案台,直达屏风后面,“卫雎,过来一下。”
卫雎收起有些浮乱的心绪,起身走到他身旁,问道:“怎么了吗?陛下。”
司马徇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带向自己怀里,从堆积的奏折中抽出一本,递到她面前。
“念给朕听,替朕分一下忧。”
他放松了身体,微微后靠,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就响在她耳畔。
卫雎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身后紧贴的温热躯体和他拂在耳畔的气息,展开奏折,开始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诵读。这是一份关于黄河秋汛防汛的奏报,内容繁琐,涉及钱粮、工料、人事。
司马徇闭目听着,在她念完之后,口述简单的批示,如“知道了”、“着该部议奏”、“准其所请”等,由卫雎提笔蘸墨,在奏折空白处工整写下。她的字迹秀气雅致,轻盈灵动,与他铁画银钩的御笔截然不同。并列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批阅了几本之后,当卫雎念到一份关于西南边陲土司因争夺矿山开采权而相互攻伐、导致边民流离、道路受阻的奏请时,司马徇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卫雎念奏折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略一沉吟,谨慎道:“臣妾觉得,土司内斗,殃及百姓,阻塞商道,朝廷不可坐视。然西南情势复杂,土司势力盘根错节,若强硬介入,恐激起更大变乱。或可先派干员前往调停,晓以利害,令其罢兵,再议矿山开采之权归属。朝廷亦可趁机重申对矿山之管辖,拟定章程,以息争端。”
司马徇安静地听着,揽着她的手臂未动,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半晌,他才“嗯”了一声:“思虑周全。便按此意,拟个‘着兵部、理藩院速派专员前往调解,勒令双方即刻停战,安抚流民。矿山之事,待局势平稳后,由朝廷派员勘定矿脉,重议开采规制,土司可参与分红,但需遵朝廷法度’。”
卫雎依言书写。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代笔,而是融入了她的思考和皇帝的认可。
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批阅,司马徇询问她看法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从东南沿海打击走私、增设巡检,到北方某地因修建皇家园林征用民田引发的纠纷,甚至是一桩牵扯到已故老臣后代的爵位承袭争议。
卫雎起初回答得极其谨慎,字斟句酌,后来发现司马徇大多采纳了她的建议,或是在她的建议基础上稍作修改。她的胆子便也渐渐大了一些,开始引经据典,或结合自己知道的民生见闻,提出一些更具体的看法。
司马徇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她迟疑或表述不清时,简短地提点一二,或是反问一句,引导她思考得更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