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170)
站在金禄一旁的小吏尖声质问:“既然你一直知道这是铅料,为何之前不说?”
老匠急切道:“我之前不是负责验料的,今日是替了老刘的班,亲眼见过了未熔铸前的原料,这才能确定那所谓的稀有金属是铅!”
“如若这些倒进熔炉里的金属都是白铅,那这半年来产出的铜钱里含的铅就超标了,铜钱不足克重,铜铅比例也绝对不符合朝廷的规制!若是朝廷派人来查......”
金禄摆了摆手,突然打断了老匠的话:“这些话你事先可有和别人议论过?”
老匠愣了愣:“回大人,不曾。”
“那就好。若是你大张旗鼓地张扬,可就把我们害惨了。”金禄开口了,声音也似蛇身一般粘腻,“张铁锤,你可不要忘了,你祖上三代都是吃铸币厂给的饭才能活到今天。”
“是,大人,正因如此!”跪在地上的张铁锤焦急昂头,“不瞒大人所说,我父亲就是昌泰三十年走的,那时我正年轻,亲眼目睹了‘铜铅之变’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引发了昌泰末年的大暴乱......滥发铅钱终有一天会殃及百姓,祸及朝政,绝非一桩小事!”
金禄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喝着侍卫端上来的茶水,火光投影出他头上的乌纱帽,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整面东墙。
他不慌不忙,甚至还能面露微笑:“你说的我都知道。本官不也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么?”
越颐宁垂着眼看下面的动静。屋梁上一片漆黑,她的身体和长发都浸染在黑暗之中,唯有朝向底下的一张脸映着灿然光亮,衬得她温柔秀美的脸庞愈发熠熠生辉,如同一尊镀了薄金的菩萨。
金禄说:“我记得,你家中孩子挺多的吧?”
铜灯台突然爆出火星,张铁锤的瞳孔里倒映着坠落的火点,他看着金禄发愣:“什么.......”
“这事呢,你就烂在肚子里,别到处去说,我保证你什么事也不会有,后面我会再给你一笔钱,”金禄说了个数目,看到张铁锤的表情变化了,满意地点点头,“这笔钱足够你一家人过上不错的生活了。老张你呢,也别担心,就继续在厂里好好干,毕竟你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厂里少不了你呀。”
张铁锤隐隐听懂了金禄话里的含义,但他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说.......让我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这......”张铁锤显然经历了一番思想上的挣扎,他最终低下头去,“大人,这我不能答应。”
金禄并不意外,“哦,为何?”
“......大人,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张铁锤闭了闭眼,睁开的眼睛通红,“您有所不知,我、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铅钱引发的暴乱,死于市集哄抢米粮的踩踏之中......”
青瓷盏被人凭空掷来,径直砸碎在张铁锤跪着的膝盖跟前,截断了他的后半句话。瓷片飞溅,茶水从裂开的杯盏里淌出来,顺着木纹缝隙在地板上聚成淡黄色的泉眼。
如此侮辱性的举措,令符瑶的手掐紧了越颐宁的腕骨。
金禄缓缓起身,墨紫袍衣摆的花纹在烛火中翻涌,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
“给他看。”
侍卫踢中了老匠的膝窝,老匠被砸懵了,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侍卫将册页拍在他的脸上。他颤巍巍地伸手将泛黄的宣纸摘下来。
“看清楚了?”金禄的皂靴踏了过来,“这份熔炼工序批示,是盖了章,给肃阳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过目了的,你总该识字吧?铅四铜六,这回看得可分明了?”
“这铸币厂里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有知会过诸位大人呢?你瞧瞧这名单上的名字,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事,也不是随便哪个下来视察的小官员能动摇的,这大树盘根错节久了,早就枝叶连天,遮天蔽日了。”金禄好言相劝,仿佛真是在为他打算,“你呀,也不要总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儿了,这大好机会摆在你眼前,我若是你,就会好好抓住,以后就能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越颐宁神色一凛,目光紧紧地盯着张铁锤手里的那张纸笺。
张铁锤双目通红,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铜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些白铅根本没出差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而为!是你,金禄!是你这个小人!”
金禄吃吃笑道:“瞧你这话说的,真是难听。上面难道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么?”
张铁锤冷笑道:“是,你们金氏所有人,都是一伙豺狼虎豹!你可知洪武爷铸铁碑立在厂门口写的什么?欺民钱者,万刃剐身!”
金禄突然抬起腿,狠狠一脚踹中老匠的腹部,老匠顿时被踹倒在地,疯狂咳嗽着。
指间的金戒在烛火中闪过一道冷光。金禄抬手示意,侍卫抽出了浸过盐水的牛皮鞭,鞭梢缀着细小的铁粒,这是铸币厂私刑特有的配置。
第一鞭抽在肩胛骨上的闷响,让符瑶的睫毛颤了颤。越颐宁按住了她将将要抬起的手腕。
“看来,你觉得我的提议不怎么样啊。”
“那就没办法了。”金禄吹去茶沫,“若你不肯答应,你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金禄没说完,但四周的灯火煌然,鞭子落在身上痛彻心扉,血渐渐糊了眼睛。一切都分明在告诉他,那是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