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写代码(50)CP
好像踩到什么东西。
旁边随手扔掉的饮料瓶,滚到脚下。他的好子民拿袖子抹了把嘴,随手一扔剩一半的臭豆腐,“桥面均由汉白玉铺成,光滑透亮,躺上都不沾灰”硬生生卡在对环境和仪容仪表有要求的酆都帝喉咙里。
欲上前勒令对方收拾干净,一声嗫嚅打断施法。
“老师,能和您合个影吗?”
鹿乙找了半天才发现这位及腰的学生。首先,他没有学生,其次,这位同学和酆都帝面具一样秃顶,有鸟的喙、青蛙的四肢,还背着龟壳……
阴间没有此类死物。
“他cos的是河童。”马楼眼睛亮起来,完全相信大家真的很热情。
小河童两手握着龟壳背带,比马楼眼睛更亮:“老师,您cos的帝君好像啊。”
虽说cos百无禁忌,满大街倒看不见扮演地府最高统治者的。
大概大家都不想扰了自己和别人兴致吧。
大概也不敢吧。
于是艺高鬼胆大敢cos酆都帝又还原极像的这位,成了奈何桥最亮的仔。
有了这个开头,鹿乙每走两步都会被从没见过的物种叫老师、星星眼、合影,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一群。
一开始他是拒绝的。他的世界泾渭分明,分门别类,什么角色该在什么位置,什么角色该离他何种距离,早已定义。除了马楼,从来没有谁突然靠他这么近过。不允许,更无措。
他想逃离。
可马楼牵着他的手,把他推向他们。
“茄子!”马楼按下快门。
他把相机还给鬼杀队,找了处视野不错的空闲栏杆,两手一撑,坐了上去。
“累了?”鹿乙跟过来,两人平视。
马楼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没有,快点天灯了,得找个好位置。”
点天灯,寄思念,灯儿高飞乐尧年。放完孔明灯,这个节就算过完了。
“不去点一个吗?”鹿乙问。
“先看会再去。”
看,还是累了。
“抱歉。”
说好的逛街,因为他耽误。准备摘下脸上的碍事东西,马楼拦住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中元节对鬼来说,相当人类新年。一岁一年,一年一光景。他把他喊出来,赏花赏月赏万物太平,以及带了那么点期待和自以为是,在这个独一无二的日子里会发生些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回忆。可他搞砸了。除了摁快门,马楼什么也没记住。
“先看灯吧。”他转身靠着栏杆,至少这漫天星河能留下稍微有意思的片段。
不多时,万盏孔明灯缓缓升起,从前马楼在地府,只能望着那一小团黄色的云飘在空中,一小颗一小颗,和星星一样闪烁,也和星星一样可望不可及。
马楼看着它们点亮夜空,自顾自说起来:“小时候背到‘手可摘星辰’,特好奇星星抓到手里是什么感觉,硬的?软的?能吃吗?我爬到楼顶去够。可它太远了,怎么抓都抓不到。我就尝试翻出天台……结果星星没够到,被老爹暴打一顿。棍子挨屁股那刻,我才知道李白真是个画大饼专家。后来奶奶去世,老妈告诉我,她没有离开,只是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可我不理解,既然奶奶舍不得走,为什么不下来,偏要我们碰不到。老妈答不上来,于是我又把这笔账算在李白头上。”
“我好像错怪他了。”马楼伸手帮自河岸飘过来的星星调整方向,托起别人的梦。
他朝星星吹口气,看向鹿乙:“谢谢你带我出来。谢谢你让我知道,奶奶一直在我身边。”
可对方没有承这份恩情,回答他的还是一句抱歉。
“你到底怎么了?”马楼很无奈。
“如果没有我耽误,你现在已经点上了。”
“哎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再说了,大过节的,让别人扫兴,不好。”
“你扫兴就好?还说我被欺负,你能不能先想想自己。”
马楼就是这样,总替他人着想,总把坏的东西想方设法解释成好的。鹿乙突然感谢面具藏住这份失态,藏住犯下的神不爱世人的滔天大罪。
“我没你说的那么大度好不好。”兔子面具盖住的上半张脸放大了笑意,“我说的别人,不是他们,是你。”
马楼像发现稀世珍宝般凑过来,只把秘密说给他听:“你是不是没发现,刚才拍照的时候,你一直在笑。”
戴着面具,怎么看得出来笑不笑哭不哭。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抿着唇,和平常并无两样,甚至有些生气。
好多鬼啊,被挤在中间合影的时候想。
好乱啊,看见随地饮料瓶竹签纸盒的时候想。
好吵啊,听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的时候想。
可他在马楼眼睛里,看见自己那两个黑洞浮光点点,看见他的子民们脱下千篇一律的标准微笑,肆意,真诚,热情。
既拿他当酆都帝,激推集邮,又不拿他当酆都帝,塞一堆无料。有盗版《酆都传》,有正版酆都帝手办,有当着酆都帝面不敢对酆都帝讲的话。
“帝君,谢谢您取消宵禁,我可以带着老婆孩子看花灯,夜游船。”他捂着嘴,“比八十年前自由宽松!”
“帝君,谢谢您拓宽黄泉,再也不用划船去鬼门关送货。”她拿出考了十年的驾照,“一天能跑好几趟,挣的功德是八十年前的十倍!”
“帝君,谢谢您建起高楼大厦,”他脱下长衫,“苦了一辈子,终于体验一次现代化。”
“帝君,谢谢您派熊大熊二接我,”她系着红领巾,“这里和人间一样,没有大人们说的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