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100)
“自然不是。”迟愿立刻澄清。
狄雪倾笑吟吟看着迟愿。
迟愿被那双新月明眸盯得心虚,忽觉方才否定得太快反到添疑。于是她正了正神色,向厅中众人道:“案情所迫,牵连诸位久驻向暖阁。迟某借黎阳郡主盛情,祝此新岁初酒。愿贼人早日伏法,真相白于天下。”
众人随迟愿举杯,一饮而尽。即有家仆上前提醒,称永州王府的车马已在外恭候多时,还请迟愿即刻赴宴。
迟愿略显尴尬,瞥了狄雪倾一眼。
狄雪倾黯然轻笑,垂下了眼眸。
直到迟愿匆匆离去,狄雪倾才又扬起眉睫,把视线重新落在那扇屏风上。
向暖南枝,梨雪桃霞。分明是一幕温暖盎然的宜人春色,狄雪倾却只觉得心湖空旷,宛如屏风前那席失了主人的空桌案,且冷且寒。
“好奇怪啊。”箫无曳凑来狄雪倾身旁,不解道:“阿清不是皇族贵胄么?怎么永州王设宴不叫你,却把提司姐姐请走了?”
狄雪倾没有回头,依然幽幽看着那扇屏风,呢喃道:“一丝血脉,往事如烟……”
“什么?”不知箫无曳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沉默须臾,狄雪倾终于转过身。
箫无曳微微一凛,狄雪倾的目光严肃得有些怕人。
“箫姑娘,其实我并非王公贵胄,不过是……”狄雪倾倦了再瞒,竟毫无预兆的要将霁月阁主的身份脱口而出。
“没关系!”箫无曳猛的打断狄雪倾,支吾道:“我不管你是谁,是什么人……只要你是阿清就好。”
狄雪倾默然一怔。
对箫无曳隐瞒身份,是伤害。难道对箫无曳坦白,就不是另一种残忍?或许箫无曳并非对她全然无知,或许箫无曳更不希望戳破这层窗纸。只要箫无曳还叫她阿清,她们就还是可以同行共饮的江湖朋友。
狄雪倾心有触动,倒也释然了。所以,当箫无曳避开她的目光闷头连喝了三盏酒时,狄雪倾也提起酒盏,默默陪箫无曳饮了一杯。
酒尽,箫无曳低声道:“所以,不是清州的清?”
狄雪倾摇头,淡道:“大概,是倾心的倾吧。”
“大概?”箫无曳浅浅笑道:“还有人不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狄雪倾黯下几分神色。
她不是不知倾字怎么写,而是不确定那倾字的真正含义。毕竟她出生那日,凉州确有一场大雪倾落。
但……
赫阳绝不会用天气来给孩子取名字!
这句话,是穆乘雪述给她的。
是倾心的倾。
这一句,也是穆乘雪说的。
狄雪倾沉默的时候,箫无曳已恢复往日爽朗,她重新叫了几声“阿倾”,便去唤家仆来给她添酒。
狄雪倾随口吃了两枚点心,隐有离去之意。起身时,脸色醺红的箫无曳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狄雪倾垂眸。
“阿倾,我还有件事不明白……”箫无曳醉眼朦胧,道:“方才你跟提司姐姐说的什么花什么树……”
“花钗十二树。”狄雪倾目光清冷。
“……是什么意思?”箫无曳问。
狄雪倾顿了一下,淡道:“当皇后。”
箫无曳倏然惊叹道:“原来提司姐姐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秋家姐弟和九回闻听此言,不由露出惊讶神色。
狄雪倾却是将清白食指压在淡薄粉唇上,向箫无曳道声“慎言”,便缓步离开了向暖阁正厅。
卯时刚过,天空就开始纷扬细雪。待狄雪倾从向暖阁出来,清晨才被打扫干净的亭院又已覆上一层积雪。
狄雪倾慢慢踱过木阶长廊,扬眸望进灰色的低空里。永州的雪很好,且绵且柔。不似燕州狂烈,亦不如凉州凛冷。
快到住所时,狄雪倾停下脚步。她把清冷手指伸进灰蒙蒙的空气中,信手拈来一片雪花落入掌心。那瓣六角的冰晶竟也停驻片刻才缓缓融化。
雪夜静寂,簌簌无音。
待到天色将明,向暖阁的偏厅里又飘出清苦的药香来。狄雪倾目光沉静,专注在白瓷药壶上。顾西辞则环着手臂在旁卫戍。
厅外细雪骤然被轻风扰乱,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狄雪倾抬起眼眸,正对上顾西辞的目光。她无奈一笑,启唇欲言。还不及开口,已有两枚暗镖刺破窗纸分飞入室。
顾西辞闪身出剑,利落将暗镖击落。
寒意破窗而来,一切却又如雪轻落重归寂静。
顾西辞握紧明前剑谨慎探听窗外,然而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再有人来。
狄雪倾趁此机会俯身端详两枚简洁轻快的飞镖。无毒,无致命杀伤力,用来传讯更好,却又没有附带任何信息。
狄雪倾向顾西辞轻轻摇头。顾西辞按耐不住,唰的一声拉开偏厅房门。却见庭院中细雪纷扬一片静谧,雪地里也没有一丝足迹,仿佛方才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唯有屋檐之上落下几块积雪,许是昨夜承得太多不堪重负。
顾西辞愈加生疑,提剑护在身前准备出去探看。
“西辞。”狄雪倾轻声唤住她,手指无声无息指了指上面。
顾西辞先是一愣,随即会意。
尽管提前做了准备,顾西辞还是在踏出房门的瞬间,被两道从天而降的利刃压着剑锋一刺到底。
来人是个女子,身轻如燕却又力如千钧。招式轻灵飘逸,杀气却似泰山压顶。她手中持着两把匕首,银光寒寒,极其锋利却又坚韧无比。
顾西辞想将女子逼离,女子却如灵蛇一般缠在顾西辞的咫尺。长剑尺有所短,双匕寸有所长。顾西辞被凌厉的攻势击得无奈,将明前掷在厅外长廊的木板地面上,索性徒手与那女子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