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116)
迟愿没有回应,反而更像默认。
狄雪倾淡然一笑,反诘道:“那时大人猜我疑我,还望雪倾真心以待?”
迟愿眉睫轻颤,须臾才道:“我……并无此意。”
“罢了。”狄雪倾轻声一叹,道:“既然这三人隐有联系又牵扯至深,大人千万把那采花贼看紧才好。”
迟愿道:“今日来向暖阁前,我已命人快马急信驰往阳州府和御野司清阳卫所,令人派谴重兵看守于他。”
狄雪倾疑道:“这三人背后或有江湖暗流,大人竟不亲自去?”
迟愿无奈道:“永州王掺进大佛生铁案,已犯禁忌。提督大人予我和白提司七日时间,驻留乌布城详查结果。”
狄雪倾启唇欲言,却忍不住轻咳起来。这不适许久未散,狄雪倾不得不从厚裘里伸出手,轻扶在庭x廊的木柱上。迟愿这才发现狄雪倾的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此事永州王必是无辜,大人明知结果还不得不查,到头来……”狄雪倾勉强言语,话音未尽却是身体一软跌落下去。
“你怎么……真的没事么?”迟愿下意识打开环着的手臂,将羸弱入怀的狄雪倾及时扶起。
“……无妨。”狄雪倾轻推迟愿起身,无意中只觉指尖所及之处温暖柔软。
那一刻,狄雪倾迷蒙扬起眼眸,却倏然撞进迟愿忧怜疼惜的目光中。
狄雪倾微微怔住。
和清洲酒肆初见那日一样,迟愿依然是那个轩然明丽、清朗雅正的御野司提司,仿佛天地间的细雪飞扬和一切红尘纷繁都无法侵近她身畔半分。但狄雪倾却在迟愿眼眸深处觅到一缕温柔流动着的情愫。
那情愫谨慎理智、隐忍克制,既不向前,也未离去。恰如一座孤冷围城,偏向邂逅的旅人透出一束暖光。也像迟愿轻牵着狄雪倾的手,既未握紧,却也没有再松开。
狄雪倾的手很凉。指尖上的寒意不弱剑锋,寸寸刺入迟愿肌肤深处。但她的眼波却渐渐变得柔和,眸中迷朦已然消融浅淡,化作清朗。
于是,狄雪倾素手轻握,在迟愿温暖的掌心里染指了那缕光。
向暖阁宁谧沐着绵绵飞雪,箫无曳和岚泠的欢声笑语仅有一窗之隔,却仿佛远在另一个喧嚣的江湖。
庭廊灯下,细雪忽的乱了轨迹,十道相依手指蓦然相离。
很快,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进庭院。看打扮,应是永州王府传讯的下人。
“迟大人。”来人认出迟愿走近前来,施礼道:“郡主已至,约在大人房中相谈要事,还请大人速速移步。”
迟愿正色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来人依言,退了下去。
迟愿藏下不舍,对狄雪倾道:“无相苑之事,我已详尽讲与阁主知晓。明日开始,我需在永州王府留驻数日。阁主若有其他打算,想……离开向暖阁,务必差人来告。”
狄雪倾闻言,眉目半弯,玩笑道:“大人别把黎阳郡主得罪狠了,这向暖阁住得舒服,雪倾还想再叨扰几日。”
“你不走?”迟愿眸色轻烁。
“都说了,我在等人……”狄雪倾蹙了眉心,又在轻咳。
提到叶夜心,迟愿心绪沉下几分。转念一想,有顾西辞在狄雪倾身边,叶夜心或许会看在她和顾西辞的旧日情谊上放狄雪倾一马。
然而迟愿更清楚,这想法说到底不过是个不现实的期许罢了。没有她在,想从叶夜心刀下保住狄雪倾的性命,谈何容易。
“我会尽快回来。”迟愿忧心愈重,下意识承诺。
狄雪倾浅笑问道:“大人担心我?”
“郡主在等,迟某先告辞了。”迟愿避而不答,匆匆走进庭院。数步之后,又回眸道:“夜深了,阁主早些休歇,莫染了寒气。”
“好。”狄雪倾清浅应答,却依然伫立在庭廊的灯光下。直到迟愿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才缓缓依着廊柱瘫软下去。
“西辞……”狄雪倾轻声呼唤,声音冷寒得止不住颤抖。
“还好吗?”顾西辞即刻开门出来,横抱起狄雪倾走出门廊,走出了那畔还在落雪的暖光。
得知迟愿将调查永州王府,黎阳郡主来意明确。她与迟愿相谈许久,离去时已近亥时。
迟愿送景幽芳出了向暖阁,归来时视线不由透过风雪落向庭院远隅。那里有狄雪倾的客房,客房窗棂灯火已熄,想来该是狄雪倾不敌夜深已经睡下。
迟愿孑然静立,凝望那畔冷窗。只觉得抚雪夜风竟也变得缱绻,轻挲掌心,缭绕指间,缠绵心湖。
迟愿微勾手指,终于在这寂静无人的雪夜里,放任一线浅笑攀上唇角。
一连两日奔波实在疲累,第二天清晨,迟愿少有的被岚泠给摇醒在床榻上。小丫头迫不及待的催促迟愿赶快洗漱穿戴,也好在出门前喝完她煲在灶头上的热粥。
被岚泠挽到偏厅,迟愿环顾厅中陈设,又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轻盈米香让迟愿隐约察觉一丝不妥,她询问岚泠道:“今晨你一直在这里?”
岚泠应道:“是啊。”
“一个人?”迟愿又问。
岚泠疑道:“当然一个人,煲粥又不需要帮手。”
迟愿思虑一下,低道:“狄阁主她……几日没来烹药了?”
“几日?”岚泠愣了一下,细细数道:“今日没来,昨日没来,前日好像煮过……小姐干嘛问这个?狄阁主生病了?”
“这几天你一直在她身边,可觉得她有什么异样?”迟愿追问。
“要说异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岚泠认真回忆道:“阁主每日用过午饭,就会来正厅静坐读书。一直到入夜才回房间去。如果说异样……嗯,我觉得她穿得比旁人多上太多了。向暖阁暖墙火炉一应俱全,我穿着司卫单袍都要冒汗呢,狄阁主却是重袍厚裘裹得紧密,雕花手炉片刻不离身……呀?她不会真的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