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138)
马车停稳在山门前,早有霁月阁弟子列队迎接,想来该是那红白爆竹的功效。
迟愿扶狄雪倾下了车,一众弟子中又有四男一女迎上前来。
“恭迎阁主。”率先向狄雪倾拱手致敬的,是个已过天命之年的男人。
此人头发灰白,整齐束在墨色头冠里,颇有浸染霜雪的沧桑。但眉下双目依然冷傲刚毅,曾逐风千里杀人无形的压迫感丝毫未被岁月消磨。男人脸颊削瘦,蓄着打理整齐的灰白胡须,左右两条短髭更为他添了几分沉稳之意。
看着狄雪倾时,男人眉宇微皱,眼中不乏慈爱关切。
迟愿趁机打量此人。
但见他身姿挺拔,精神矍铄。内着朱红长褂,腰间封一束玄色宽带,外披同色玄墨厚袍。墨袍对襟系带松散未系,又在带末垂下两道乌丝流苏,于风雪之间轻轻拂动。
如此华贵衣装,尽显男子于霁月阁中的高上地位。但迟愿更在意的却是吊挂在男子腰间的两柄半弧形的刀鞘。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霁月阁的掌命使风里刀张照云了。
狄雪倾神色静淡,向张照云道:“掌命使见我为何这般神色,是在忧心我一路为人所害么。”
“阁主体弱,又执意独自前往正云台。碎雪大会十月末便散了,阁主既未归来也不曾回报行踪,实在令人牵念。”张照云仔细看着狄雪倾,似乎在揣测她话中的真假。
“让掌命使为我操心了。”狄雪倾面无神情,难辨思绪。
“我就说没事吧。”张照云身旁,一个与他着同样服饰,却把衣襟流苏端正系紧的男人笑眯眯迎上前来,轻快道:“咱们阁主小姐福大命大造化大,二十年前躲过那场大劫,早就苦尽甘来了。”
狄雪倾闻言,方才还平静淡漠的神情微微起了涟漪。
迟愿亦有些许意外。
当年银冷飞白之祸重创狄晚风一家,铸下狄雪倾漫漫二十年的苦难之源。霁月阁里竟有人敢这般当着狄雪倾的面,肆无忌惮的提说起来。而且还是风轻云淡笑容满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人家里再普通不过的琐碎小事。
“掌秘使玩笑了。”狄雪倾沉默须臾,冷静回敬。
迟愿因此心中有数。难怪此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却说出那等刺伤人心的话来。原来是霁月阁的掌秘使孙自留,当真对得起他笑面鬼的诨号。
“孙兄弟,我劝你收敛些吧。”同来相迎的女子开口斥道:“少阁主可不是你的阁主兄弟,更不是由着你嘴损舌毒也不管教的主儿。”
女子年过不惑,风韵富态。虽然穿着同样的朱红长褂,腰封却不是玄色的,乃与长褂相同,是为朱红。她身上也披着玄色冬袍,但两襟没了流苏,只有简单一双长带。
“瞧我这张嘴。”孙自留笑呵呵拱手道:“这不是阁主小姐平安归来,我一开心便懈怠了规矩么。嫂嫂教训得是,属下给阁主小姐赔礼了。”
狄雪倾未语,摇了摇头。
女子又瞪了孙自留一眼,向狄雪倾道:“笑面鬼跟别人阴阳怪气的我管不着,他要是再敢对少阁主不敬,你就罚他。像罚我们家富胖子那样,狠狠的罚。看x他还敢不敢再犯。”
听到这里,迟愿不屑一笑。
这女子表面看似帮狄雪倾训斥孙自留,怀里话外却是在对狄雪倾处罚金佛爷富扬尘一事表达不满。早听说掌库使和他的副使是对恩爱夫妻,看来这女子正是摇步金花阮芳菲。
迟愿微微侧目,想看狄雪倾如何应对。
“这次回来,阮副使气色好了很多。”狄雪倾却是轻描淡写,转了话题。
迟愿不知狄雪倾为何突然与阮芳菲寒暄起来。但她发现,狄雪倾此言一出,张照云、孙自留和阮芳菲的脸色竟不约而同的沉了下去。于是迟愿断定,狄雪倾这句话应是另有乾坤。
“托阁主的福,确实好多了。”阮芳菲幽幽回应,又汇报道:“我家富胖子……不,掌库使富扬尘因浮霄一事被阁主责罚,现在还没赚够五千两金。因此无颜来见阁主,请阁主见谅。”
“可有四千两了。”狄雪倾目如止水。
阮芳菲谨慎道:“四千三百二十一两。”
狄雪倾道:“罢了,允他今晚来见。”
阮芳菲谢过狄雪倾,后退一步不再说话。
孙自留仰头看看天空,笑呵呵道:“这还下着雪呢,阁主小姐身子弱,咱们就别傻站在门口挨冻了,进去再叙吧。得知阁主小姐归来,阮副使可是第一时间就吩咐厨房,要设盛宴给阁主小姐接风洗尘呢。”
狄雪倾点点头,回眸与迟愿道:“走吧。”
迟愿刚要启步,张照云不紧不慢上前一步,隐隐拦住两人道:“慢着,这位好像不是阁主初来时带在身边的护卫吧?烦劳阁主告知属下,此人又是如何身份?”
狄雪倾黛眉微凛。
张照云严肃道:“阁主勿怪属下多疑,霁月阁有规矩,闲杂人等与无名之辈不得入内。”
“霁月阁的门规我还没来得及读完,倒是疏忽了。她叫白月,是我新请来的护卫。”狄雪倾靠近迟愿身旁,语气终于轻缓几分。
“白月……?”张照云仔细打量迟愿,似乎想从露在面具外的半边容颜来判断些什么。但除了那道从面具里延伸出来的狰狞疤痕,便再也探不到更多信息了。
很快,张照云注意到了面具边角的纹理,瞳孔不由主瞬间放大。
狄雪倾即刻问道:“掌命使认得白女侠?”
张照云道:“属下……不认得。”
狄雪倾顺势道:“白女侠并非无名之辈,只是平素行事隐秘,未在武林扬起声名。但在暗水虾市里……可是非常抢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