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147)
“难道不是么?”狄雪倾回过眼眸,既狡黠又明媚的向迟愿打趣一笑,道:“除非……白月女侠一直留在霁月阁,那雪倾就有得是耐心与他慢慢周旋了。”
“我,我自然不能一直耽搁在此。”迟愿心中已然酥软,口中却偏要逞强。她正了正神色,转移话题道:“既然霁月三使这般不愿让你回来,三月前,你与顾女侠初归霁月阁,他们为何相信你是狄家后人,认你为霁月阁阁主?”
“白女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私事兴趣盎然?”狄雪倾眯起眼睛打量迟愿。
迟愿板脸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在别处知彼难。在阁主这啊,倒是知己更难。”
狄雪倾莞尔,道:“好了,雪倾想得白女侠照拂,自会拿几分诚意出来。”
狄雪倾十月初归时,霁月三使当然不肯轻易相信。但狄雪倾手上的三件物什,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那三样东西,一件是赫阳郡主的金钗,一件是狄雪倾腕上的伤痕,一件是阮芳菲的解药。而这三件物什,都与二十年前那场大雪里的血案息息相关。
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雪花送到的那天。景如本该带着狄雪倾,一起出席皎晖楼中的满月酒宴。但那日她偏巧身体不适,因而在霁月阁主的霄光院中多休歇了片刻。
待到众多白衣蒙面之人闯入皎晖楼大肆砍杀,阮芳菲立刻于混乱中奔赴霄光院查看景如母女。可惜阮芳菲到时,景如已经倒在血泊中,守在霄光院中的戍卫弟子也是无一幸免。
但那时,院中还有一个陌生女子。
那女子身着淡雅的天青色冬袍,袍上染满斑斑血迹。阮芳菲大声喝止女子时,她已将包裹着狄雪倾的襁褓系在身前,正抱起景如的尸身想要背到背上去。
阮芳菲无暇多问,持剑上前便要拦下女子。怎料刚一近前,那女子便猛挥衣袖将一把药粉抛在了她的脸上。阮芳x菲顿时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再没力气出手阻拦。
那女子狞红了眼睛,从景如头上取下翔凤金钗,折下一只羽翼丢在阮芳菲面前,又悲又怒道:“从今以后,你的呼吸吐纳都会沉闷堵塞气若游丝。日后这孩子若活着回来,你就以此半截凤钗为信,让霁月阁认下她,她也会为你带来解药。否则往后余生,你将永受虚肺散之苦。”
阮芳菲半跪雪中,有气无力道:“你是什么人?那孩子要……要是死了呢?我怎么办!”
“这孩子活着,你们还有几分苟活的意义。她要是死了……”女子背起景如,凶狠且冷漠道:“那你们整个霁月阁,就给阿如陪葬吧。”
女子话音方落,胸前襁褓里滑出一只小小的沾满了血污的苍白手臂。那嫩藕一样的胳膊上,深深翻开一道利刃划过的伤痕。伤痕又深又重,触目惊心。黏腻的鲜血甚至薄薄冻了一层冰,覆在孩子的手腕上。
孩子早已没了声息,不哭不闹。阮芳菲看见那垂垂将死的孩子正是狄晚风和景如的女儿,今日满月宴的主角,狄雪倾。
阮芳菲最后的视野,是女子将那血淋淋的胳膊塞回襁褓,背着景如的尸身迅速消失在风雪里。再醒来时,她已经是个走着坐着都虚弱难为的人,更别提再去习武练剑了。
狄雪倾简单给迟愿讲了些陈年旧事,眸色幽深道:“阮芳菲因此受了二十年的无妄之罪。她虽是霁月阁中唯一真心盼我回来的人,却也是最憎恶我的人。”
迟愿轻叹一声,开解道:“此事于你无关,这二十年你受的苦,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狄雪倾淡淡扬唇,没有说话。
迟愿思量一下,试探问道:“那个救下你的人……是悬命青灯穆乘雪?”
“你早就猜到了罢。”狄雪倾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疾风忽然骤袭,竭力拉扯纸伞。狄雪倾的目光便从伞下投射出去,怔怔望向远处一片缥缈于雪中的楼阁。迟愿稳住纸伞,也循着狄雪倾的视线看向远方。
“是霄光院。”狄雪倾的声音,轻过落雪。
午后到傍晚,狄雪倾又只安坐在望晴居的中屋里看书取暖。迟愿暗自思想许多,揣测着穆乘雪与赫阳郡主之间会有怎样的关联,但却始终没有推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狄雪倾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关于穆乘雪,她已是缄口到一个字都不肯言说。
天色渐暗时,院中传来匆匆脚步声。迟愿以为是单春来为望晴居掌灯,开了门才发现是文柳前来请狄雪倾速速前往离尘院。
文柳一进门,便大声呼道:“阁主,你快去看看吧!分到掌秘部和掌库部的弟子正在离尘院里闹事呢!”
“掌命使的酒还没醒么。”狄雪倾的视线依然埋在书卷中,漠然道:“他的旧弟子,在他的庭院中聒噪,何需我去训诫。”
文柳焦急道:“掌命使的酒是醒了,可是也管不得那些弟子呀。他们如今都是掌秘部和掌库部的人了。”
“那就去找掌秘使和掌库使,把人带回去,按律惩罚。”狄雪倾从书中抬起眼眸。
文柳为难道:“那些弟子就是不愿回去才……还说从今以后只认掌命使风老爷。”
“是么。”狄雪倾目光微冷,放下了书卷。
离尘院中,数十个义愤填膺的弟子振臂高呼吵吵嚷嚷,将穿着朴素玄色布袍的张照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控诉着在掌秘部和掌库部受到的嫌弃和排挤。
有人道:“掌秘部的机枢五算个什么东西!传我去领命,就给我一块破布,让我把他们装秘件的五千多个竹筒全都抹干净!奶奶的,老子以前杀人,刀上的血都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