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166)
孙自留没兴趣探寻狄雪倾此举是何用意,此时皎辉楼中又没有别人,他便亲自走去堂外抓了一大捧雪回来。
寒凉冰雪迎头落下,一股脑掼在脸上,落进衣领。那刺骨的寒意比二十年前只身单骑、穿梭风雪的无月之夜还要腥冷。
张照云猛一激灵,从短暂的沉眠中醒来。
这会儿,他比先前冷静许多。不再疯疯癫癫的咒骂,也不再怒不可遏的指责。他只是茫然且迷离的坐在地上,陷在思绪里,反复回溯着数十年来他那如枕黄粱的野心,到头来不过是脆弱得一触即破的痴心妄想。
“呵呵呵,二十年残念,雪落无痕,空梦一场,万事休。”张照云说着,提力挥手猛拍向自己的天灵盖。可惜却是气海空寂,力如飘絮,求死无门。
“你忘了?做我的阶下囚便再无生死自主。”狄雪倾的声音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
张照云不理,锲而不舍的一下下狠敲头顶。片刻,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缓缓停手道:“丫头啊,你是不是已经查实,老夫便是三生雪的主人了?而且,也只有杀了老夫,让狄晚风和赫阳郡主大仇得报,你的往后余生才能活得心安呐?”
狄雪倾迟疑一瞬,避去后半问题,只逼问道:“所以你承认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就是你一手炮制出的江湖闹剧?”
“是我。”张照云满口应下。然后抬头看向狄雪倾和迟愿,平静道,“当年确是老夫以银冷飞白之名,在你的满月宴上暗杀狄晚风……”
昔年旧事终被重提,狄雪倾虽然面无表情的安静听着,却难掩眸底幽光微动。迟愿察觉,素手轻按,在狄雪倾肩上轻轻施下一缕抚心安神的力量。
“可惜,那七心狐狸或许早有察觉,竟趁着混乱一去无踪。至于赫阳郡主……唔啊……”张照云说着,偏在这时捂着腹部痛苦干呕。
狄雪倾依然隐忍克制,没再露现半点神色变化。但迟愿明显感觉到,她纤薄的肩头已不由自主向前倾出几分。
须臾,张照云平稳气息,继续又道:“至于赫阳郡主,她不是我杀的。老夫那日未曾踏进霄光院半步,待阮芳菲赶到时,赫阳郡主早就断了气。”
狄雪倾神色一凛。
张照云看在眼中,悠然道:“所以啊,御野司要找的银冷飞白,是我没错。但你想寻的杀父弑母仇人,又该到何处去寻呢?”
狄雪倾瞳眸骤扩,脸色霎时沉冷,亦如凉州深雪。
难怪张照云愿将银冷飞白的身份和盘托出,原来是自知身念皆休死生无望,便索性以此谜案来摧扰狄雪倾的心神。就像阴鸷蛇蝎身僵几死,更要反咬一口让人不得安宁。
“呵呵呵呵。”张照云面露悦色,沧桑笑道,“暗水虾市豁出性命,委于官权讨好御野司,拱手云弄拉拢笑面鬼。论计谋,你是胜过老夫一筹。可笑千机算尽,你也不过和老夫一样,为他人裁好嫁裳,白白空忙一场。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给我闭嘴!”孙自留离张照云最近,在他肚上狠打一拳。
张照云吃痛蜷缩,仍是笑声不止,仿佛又回到了无眠失神将近癫狂的样子。
尘封二十年的悬案,如今终得答案。可惜这本该值得庆贺欣慰的事,却惹得迟愿心中五味杂陈。迟愿不忍垂眸,却也只能把柔婉目光默默落在狄雪倾身上。
“把他带下去。”狄雪倾只是声色清冷,一字一句道,“霁月阁从此再无掌命部,亦无掌命使。”
狄雪倾出人意料的冷静,让孙自留颇感惊讶。他愣了一下,才遵令把张照云揪起来,扯出了皎辉楼。
偌大厅堂中,转眼又剩狄雪倾与迟愿两人。狄雪倾一言不发,只安静坐在椅上,既似放空又似凝思。
迟愿沉默须臾,启齿欲言。
“恭喜大人,侦破疑案。”却是狄雪倾站起身来,先开了口。
迟愿摇头,问道:“你相信张x照云的话?”
“人虽痴狂,言无不妥。”狄雪倾简单总结,淡然又道:“他既亲口承认自己是银冷飞白,雪倾便按先前约定,把他交予大人缉返开京受审。”
迟愿郑重道:“御野司定会深究仔细,还原真相。”
狄雪倾点点头,露出一丝浅淡笑意,道:“无论如何,雪倾今日已是一阁之主,有护霁月阁安危声名之责。来日回京,还望大人在提督面前不吝美言。便说此事乃张照云一人所为,霁月阁已主动缉凶、裁部撤员,恳请宋提督祸不及无辜。”
迟愿见狄雪倾说得正式,轻叹口气,道:“在下自会如实禀报,狄阁主放心。”
狄雪倾未有言语,只沉默凝看迟愿。
迟愿心绪愈加复杂。
半晌,迟愿实在遣不出自觉合适的字句,只好低声轻道:“世间造化最是弄人,万事万物难免遗憾……”
“大人不必为我伤神。”狄雪倾轻舒眉心,浅然笑道:“清州相识,角州相行,阳州相知,永州相伴。这一路承蒙大人不弃,允行左右,已是雪倾偏得。至于旧年仇怨,线索断就断了。纵然雪倾万般无用,尚且寥有残生。日后多费心思,另加探寻便是。”
“阁主不因此事郁结就好……”迟愿轻声相应,眷看狄雪倾的目光里横生几分不舍。
“我有些累了,回望晴居吧。”狄雪倾错身走出迟愿的视野,少有的将落寞低靡的心绪写进神情里。
两人缓步雪中,并肩无言。离情毫无预兆,骤然陡增。细雪缠缠绵绵,纷落在右肩之上。掌心里的伞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偏往了心之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