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17)
“云天正一,从未将霁月阁视做盟友。”风雪中传来狄雪倾凉冷羸弱的声音。
步步淌过雪野,寸寸挨到马车前,狄雪倾已无力自行上车。顾西辞犹豫一下,屈下身横抱起狄雪倾将她轻缓置在车上。
迟愿随在二人身后,将这动作看得清楚,终究还是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马车车厢早被古英安打得支离破碎,狄雪倾只能勉强依在残壁上。她本就苍白的颜面开始染上青寒之色,浅淡樱唇也氤氲了一层黯淡绛紫。便是此时风轻雪细星点纷落,于迟愿和顾西辞不过如摩如挲,对狄雪倾来说却是侵肤透骨的冷。
“取暖,包扎!”顾西辞急急牵起缰绳便要驱动马车。
“西……辞……”将要堕入昏沉的狄雪倾唤住顾西辞,艰难开口道:“把……古英安的伤口……再割烂些。”
一句轻绵柔软的嘱咐,竟让迟愿心尖骤然一紧。
顾西辞也会了意,瞪了立身马车旁的迟愿一眼,飞快向古英安陈尸之处走去。
“狄阁主的好意……迟愿心领。”看着无力依在车中的狄雪倾,迟愿轻叹口气,不知不觉中向她称了自己的名字。
桦林寂静,狄雪倾沉沉合目,没有任何回应。
轻风绕指,牵动迟愿缓缓扬起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迟愿想帮狄雪倾摘去落在发丝上的细雪。但当狄雪倾紧蹙的眉心映入她的眼眸时,迟愿放弃了这个念头。
狄雪倾的剑伤不轻,透过微微敞开的竹青色披风,迟愿看见她雪白的衣襟已是半染绯红。顾西辞说得没错,狄雪倾现在需要立刻止血包扎伤口。
迟愿犹豫再三,才用手指轻轻拈紧狄雪倾身上的竹青披风,助她稍挡风雪。
“别动!”匆匆赶回的顾西辞谨慎而严厉的喝止住迟愿。
迟愿收回手,想着也许该解释一下,又觉得并无此必要。
“处理……好了?”狄雪倾微微睁开眼睛,声音比先前更加虚弱。
顾西辞回道:“放心。”
迟愿不由怔住。原来狄雪倾并未陷入昏迷,所以她刚才的举动大概也都被狄雪倾洞悉知晓了。一想到此,迟愿难掩尴尬,默默打声呼哨唤来马匹。
顾西辞驾上马车,认真向迟愿道:“跟着。”
其实不消顾西辞来说,迟愿也会继续“尾随”狄雪倾。她从正云台一路随行至此本就有所目的,只是现在狄雪倾的伤让她在无形中有了一丝牵挂。
而这丝牵挂,迟愿自己还不曾察觉。
顾不得马车疾驰下的颠簸,顾西辞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走出那片苍茫的白桦树林。林外视野开阔,凛冬时节,被霜雪灌溉的土地中还干耸着没有除尽的残枝败草。
又行一刻钟时间,依然不见村落。顾西辞再等不及,驱使马车斜向远处一个模糊轮廓行去。那似乎是农人留在田间的一间茅草屋,该是为农忙时节日夜休憩于此而建。
“看看。”来到草屋前,顾西辞也不客气,指使迟愿先行入内查看。
迟愿并不计较,翻身下马推开草屋门扉。但见屋中虽然久无人住没甚烟火,却也能遮风挡雪暂避风寒,不失为一处休歇调整之地。
“扶狄阁主进来吧。”迟愿向外招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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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霞移七境护弱雪
顾西辞再次横抱着了无声息的狄雪倾走进草屋中来。她见茅屋中还留着一张仅剩床板的木床,便小心扶着狄雪倾躺倒在简陋木床上。
此时,狄雪倾的意识已经陷入昏沉中,但她的身体却像秋雨枝头的黄叶一般止不住的颤抖。顾西辞伸手摸了摸狄雪倾的额头,狄雪倾的体温已经凉得吓人。
顾西辞指着狄雪倾,急切向迟愿道:“止血!”
迟愿有些意外,常常行走江湖止血包扎于她来说并非难事。让她不解的是,顾西辞分明与狄雪倾更为熟识,为何不亲自给狄雪倾止血,却交由萍水相逢的她来做。
而顾西辞说完那句话,便匆匆忙忙似要再出门去。
迟愿问道:“顾女侠何处去?”
“找柴!”顾西辞丢下两个字奔进了风雪里。
迟愿不知,但顾西辞却很清楚。让狄雪倾陷入如此糟糕境况的不只是那道正在流血的剑伤,还有她久病难愈的一项宿疾,寒症。
寻常寒症伤于肌表,大多发热身痛,服药静养数日即可痊愈。但狄雪倾x的寒症很重。是那种深入肺腑肌理的冷。是出生刚满一月便在鹅毛大雪中险些流空血液,被冻到乌黑青紫的冷。是悬命青灯穆乘雪调理了二十载也无法治愈的冷。
就是她现在这条命,也是完全靠着一剂名为火噬散的猛药生生吊着。制药的火噬花是穆乘雪亲手栽种,抑病的火噬散由穆乘雪亲手调配。若是断了火噬散,狄雪倾活不过七日。可经年累月的服用火噬散,她便要一生承受火噬花透骨入髓的毒,非清蒙丹而不得解。
而现在,天寒地冻加之失血过多,剧烈引发了狄雪倾的寒症反应。取暖和止血每个都耽搁不得需得同时进行。顾西辞是想过让迟愿外出拾柴,但她方才和古英安斗得艰难,此刻便忧心再有高手趁人之危对狄雪倾不利,于是在权衡之下选择让武功高过于她的迟愿陪在狄雪倾身边。
迟愿在床边小桌上发现一摊燃烧后凝冷下来的半截残烛。她取出墨竹所制的小巧火折,挑起烛芯点燃。这间荒凉破败的旷野茅屋终于有了点微弱的暖色。
借着这一丝昏黄光线,迟愿坐到了狄雪倾的身边。虽说如此去解别人的衣物既唐突又失礼,但此时狄雪倾的伤已经容不得思想太多了。迟愿用尽量轻的动作解开竹青披风,手之所及处已有冰冷粘腻的触感。无需去看,那一定是狄雪倾伤口中流出的血。